晨光透过窗纸,在地上切出一块斜斜的淡黄。洛晚秋坐在床沿,正用牙咬住布条一端,右手费力地將左臂上渗血的伤口缠紧。药粉的辛辣混著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昨晚从寒潭爬回来,天都快亮了。草草处理了外伤,换了身乾净衣服,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篤篤篤。
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停在竹扉外。
洛晚秋动作顿住。牙鬆开布条,右手迅速打好结,垂落身侧。她抬眼看向门板,眼底那片深潭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来了。比她预想的快。
“晚秋师妹,在吗?”沈见微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温润依旧,却透著一股刻意压低的紧迫,“师兄有急事,开门一敘。”
洛晚秋没应声。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半杯隔夜的冷茶。手指碰到粗陶杯壁,冰凉。
门外静了一息。沈见微又敲了一下,力道重了些。“师妹?”
“来了。”洛晚秋开口,声音带著刚醒不久的沙哑,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她拉开门。
沈见微站在门外晨光里,月白长衫依旧纤尘不染,只是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淡了许多,眼底压著一层晦暗的审视。
他身后半步,晏朝露抱著胳膊站著,浅碧衣裙衬得她脸色更显鬱气,目光像鉤子,死死钉在洛晚秋脸上。
还有三个外门弟子,堵在院门方向,手都按在腰间法器上。
阵仗不小。
洛晚秋目光扫过,脸上適时地浮起一丝茫然和警惕。“沈师兄,晏师姐……这是?”
“进去说。”沈见微不等她让,侧身就挤了进来,目光迅速扫过屋內。
简陋,一览无余。床铺凌乱,桌上半杯冷茶,墙角木箱关著,窗台有未乾的水渍——像是刚擦过。
晏朝露跟进来,反手带上门,將那三个外门弟子关在门外。她盯著洛晚秋,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晚秋师妹,气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
“昨夜练功有些岔气,调息了半宿。”洛晚秋垂下眼,左手无意识地拢了拢右臂袖口,那里包扎的布条边缘露出一线。“不知师兄师姐一早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晏朝露嗤笑一声,上前半步,几乎要贴到洛晚秋面前,“师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她目光毒蛇一样滑过洛晚秋全身,尤其在脖颈、手腕这些露出的皮肤上停留。
“落星崖,百丈高,寒潭水彻骨。师妹练功……能练到那里去?”
沈见微没说话,只是看著洛晚秋,右手食指轻轻叩击著桌面,噠,噠,噠。节奏平稳,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屋里空气凝住了。
洛晚秋抬起头,看向沈见微,眼神里那点茫然慢慢褪去,换成一种冰冷的、瞭然的平静。
“原来师兄是为昨夜之事而来。”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失足落崖,侥倖被暗流衝到下游,挣扎了一夜才爬回来。”洛晚秋抬起眼,看向沈见微,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微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师兄若不信,可以查验我伤势。若非运气好,此刻我已是一具潭底浮尸了。”
“查验?”晏朝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道,“是该好好查验!看看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法,能从那种地方活著回来!”她说著,右手猛地探出,五指成爪,带著一股阴寒腥风,直抓洛晚秋右肩!指尖灰白,正是《蚀骨掌》全力催动的徵兆。
这一下毫无徵兆,又快又狠,摆明了要废她一条胳膊。
洛晚秋瞳孔微缩。她没退。
在晏朝露指尖即將触及肩头衣衫的剎那,她左脚向后半步,腰身顺势右拧,险之又险地让过爪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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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右手抬起,不是格挡,而是並指如剑,指尖凝著一丝微不可察的银芒,快如电闪,直刺晏朝露探出的手腕內侧!
那里是《蚀骨掌》灵力运转的一处隱晦节点。
晏朝露完全没料到这个“练气三层、死里逃生”的师妹敢还手,更没料到这一指如此刁钻精准。她惊怒之下想要变招,却已慢了半拍。
“嗤——”
指尖银芒与灰白掌风一触即分。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皮革被刺破的声响。
晏朝露闷哼一声,触电般缩回手,踉蹌后退两步,撞在桌沿上。她低头看向自己手腕,那里衣衫完好,皮肤却传来一阵灼痛,灵力运转竟出现了一瞬间的滯涩。
“你……!”她抬头,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暴怒和一丝惊疑。
沈见微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下了。他看向洛晚秋,眼底那层审视终於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冰冷的寒意。“好指法。”他缓缓道,声音里没了半点温润,“师妹这『练功岔气』,倒是练出了点名堂。”
洛晚秋收回右手,指尖银芒早已敛去。她脸色似乎更白了些,呼吸也有些急促,像是刚才那一下耗力不小。“师姐出手狠辣,师妹只是自保。”她声音低下去,带著点后怕的颤,“师兄师姐若不信我之言,执意要动手,我也只能……拼死一搏了。”
话说得软弱,姿態也放得低。可刚才那精准狠辣的一指,却像根刺,扎进了沈见微和晏朝露心里。
晏朝露手腕的滯涩感只持续了一息便消失了,但那瞬间的失控让她心头髮慌。
她死死盯著洛晚秋,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她嫉妒了多年、也轻视了多年的师妹。那苍白脸色,急促呼吸,右臂隱约透出的血跡……不像是装的。可刚才那一指……
“沈师兄,”她转头看向沈见微,语气又急又恨,“这贱人定有古怪!不能留了!”
沈见微没理她。他目光落在洛晚秋垂在身侧的右手上,看了片刻,又移到她脸上。
“师妹刚才那一指,灵力运转的方式,似乎並非我云嵐宗正统路数。”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倒像是……剑修的路子。可师妹的剑,不是早就搁下了吗?”
洛晚秋心头一凛。沈见微眼光果然毒辣。她刚才情急之下,调动的是初醒剑骨带出的那一丝本源剑意,虽极力掩饰,终究与普通灵力不同。
“师兄说笑了。”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惨澹,“我这点微末修为,哪敢奢望剑修之路。不过是杂学了些粗浅的指法,胡乱练的,上不得台面。”
“胡乱练的?”沈见微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能一眼看破晏师妹《蚀骨掌》的运转节点,还能精准刺中……这『胡乱』,可真是了不得。”他上前一步,无形的灵压瀰漫开来,虽未全力释放,却已让屋內空气变得粘稠沉重。
“师妹,我最后问一次。昨晚落星崖,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身上……究竟藏了什么?”
灵压如山,落在肩头。洛晚秋脊背微微一沉,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练气四层与筑基中期,差距太大了。即便剑骨初醒带来质变,修为的鸿沟依然无法跨越。
她左手在袖中,死死攥著那块暗银碎片。碎片冰凉,却让脊骨深处的灼热轻轻跳动,抵抗著外界的压力。
不能硬抗。得破局。
她抬眼,看向沈见微,眼底那点委屈和恐惧忽然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沈师兄真想知道?”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粘稠的空气。
沈见微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昨夜子时,落星崖寒潭底。”洛晚秋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看到聚星阵了。也看到……阵眼里的云映烛小师妹了。”
话音落下,屋里死一般寂静。
晏朝露脸上的怒容僵住,转而变成惊愕。沈见微叩击桌面的手指,彻底停住,指尖微微发白。
“你……胡说什么!”晏朝露最先反应过来,尖声叫道,声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是不是胡说,师兄师姐心里清楚。”洛晚秋目光转向沈见微,嘴角那点惨澹的笑加深了些,带著嘲弄,“师尊真是好算计。用我的剑骨,给小师妹铺路。沈师兄鞍前马后,事成之后,想必也能分一杯羹吧?”
“闭嘴!”沈见微低喝一声,脸上温润面具终於彻底碎裂,露出底下阴鷙的真容。他眼中杀机毕露,“你知道得太多了。”
“所以,师兄今天是来灭口的。”洛晚秋点点头,像是终於明白了,语气竟有些释然,“也好。省得我整日提心弔胆,猜你们何时动手。”
她这副油盐不进、视死如归的样子,反而让沈见微心中那丝不安越发扩大。
不对劲。这女人太镇定了。从开门到现在,除了最初那点偽装出的慌乱,她几乎没露过怯。甚至刚才被灵压所迫,也只是流了点汗。
她凭什么?
就凭那古怪的指法?还是……她真的在寒潭底看到了什么,拿到了什么依仗?
沈见微心思电转,目光再次扫过这间陋室。窗台水渍,床铺凌乱,桌上冷茶……一切都很正常。可越是正常,越透著诡异。
不能拖了。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