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停跳了一拍。
石缝太窄,退无可退。
那气息笼罩下来,像整片夜空无声塌陷。
晚秋握剑的手指节发白,没动。动也没用。她抬眼。
星纹白袍,面容模糊。只看了一眼,她就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能看。
“小辈。”女子开口,声音清冷平静,“问话呢。”
晚秋喉咙发乾。“捡的。”
“何处捡的?”
“一处古修洞府。”她答得简短,左手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右手掌心。
女子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半息。
“洞府在哪儿。”
“黑水泽西南,具体记不清了。”晚秋垂下眼,“被追杀,慌不择路。”
实话,但没说全。没提幽影洞,没提宇文煞。
女子沉默。
石缝里只剩涧底呜咽的水声。毒气在经脉里蠢蠢欲动,冷汗顺著脊背往下淌。她没动。
过了几息,女子忽然说:“此物名『阴煞星梭』。上界巡天监製式法器。”
晚秋指尖一颤。
“七百年前,『荧惑之乱』,监內遗失法器三百余件。”女子语气像在陈述旧闻,“此梭在名录。按理,不该出现在此界。”
她抬手虚虚一抓。
膝间的黑色梭子飘起,悬浮半空。表面纹路依次亮起,幽暗微光压得空气凝滯。
“材质『陨星寒铁』,內嵌『小周天挪移阵』残纹。”女子指尖拂过梭身,“炼製手法是工部標准第三式。没错。”
梭子落回晚秋膝上,冰凉。
“洞府主人,修的可是《星煞剑诀》?”
“是。”
“尸骨可还完整?”
“只剩骸骨。”
“嗯。”女子並不意外,“强练星煞,无正法引导,走火入魔是迟早的事。”
她话锋一转。
“不过,那人能得到此梭,倒是蹊蹺。”目光重新落在晚秋脸上,这次看得更久,像在审视一道错综复杂的线。
晚秋后背发毛。
“你叫什么。”
“……洛晚秋。”
“出身。”
“云嵐宗。曾是。”
“曾是?”
“叛宗了。”
“为何。”
沉默两息。“私仇。”
女子没追问。她那双倒映星辰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从晚秋脸上移到左眼角旧疤,又移到握剑的右手,最后落在空荡光滑的左手掌心。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咦”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带著一丝真正的讶异。
“星陨剑骨。”她低声说,“竟在此界甦醒了。”
晚秋心臟狠狠一撞。
剑骨秘密,是她最深底牌。江暮尘知道,是因为谋划夺取。
南宫朔知道,是因为覬覦气运。可这女子……一眼看穿?
女子没理会她的震惊,继续往下说,字字如锤。
“剑骨初醒,银芒內蕴。你修的是《逆星劫剑谱》残篇?路子急,根基有瑕,但剑意纯粹。”目光往上抬,落在晚秋眉心。
“神识强度……超出此界筑基初期范畴。有外力加持?不像。倒像是……”
她停顿。
石缝里死寂。
晚秋能听见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她死死咬著牙,握著剑的手,指节白得透明。
女子看著她,眼眸里第一次泛起清晰的“困惑”。
“逆命之气。”她缓缓道,“缠绕命轨,搅动因果。这气运驳杂混乱,带著极深的怨恨与不甘,却又有一线……不合常理的『回溯』之痕。”
她往前踏了半步。
仅仅是半步,周围空气彻底凝固。像这片空间本身,在服从她的意志。
“小丫头。”女子声音压低,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你身上,有『轮迴映照』的痕跡。”
晚秋脑子里“嗡”的一声。
全身血液衝上头顶,又猛地褪去,只剩下冰冷麻木。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重生之秘。
最大的诅咒,最深的恐惧——怕这一切只是另一场轮迴幻觉——竟被一个陌生人,用如此平静的语气,一语道破。
像揭开从未癒合的伤疤。
疼得喘不过气。
“轮迴映照……”女子重复了一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此乃禁术,干涉时空,扰乱因果,为诸天共忌。”
却心中惊奇:“多少载了,竟出现一个丫头身上?”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看著晚秋,眼神复杂。
那复杂里,有审视,有评估,有一丝极淡的怜悯。
晚秋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封的寒意。
她鬆开握剑的手,慢慢坐直身体,抬眼看著女子。
“所以呢。”她开口,声音沙哑,“你要如何处置我?”
女子静了一瞬。
“本官道號『摇光』。”她说,“上界巡天监派驻此方星域,巡查使之一。”
巡天监,巡查使。
晚秋记住了。她没接话,等下文。
摇光星官看著她强作镇定的模样,眼里那丝怜悯褪去,恢復绝对平静。
“按巡天监律,”她缓缓道,“身负逆命之气,且命轨因『轮迴映照』而紊乱者,需带回监內审查,釐清因果。若判定为『恶性扰动』,则予以……”
她顿了顿。
“矫正。”
矫正,晚秋咀嚼著这个词,听起来温和,但她毫不怀疑,那意味著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她后背渗出更多冷汗。
但摇光星官话锋一转。
“不过,”她说,“本官此次下界巡查,另有要务在身。追索流失法器只是顺带,暂无暇处置你这类……个案。”
晚秋心臟稍稍落回一点。
只是“暂无暇”。
“阴煞星梭既已寻回,按律当收缴入库。”摇光星官看向梭子,“但此梭已被你血炼初步激发,与你有一丝因果牵连。强取,或会损及阵纹。”
她似乎在权衡。
晚秋屏住呼吸。
摇光星官忽然抬手,凌空一点。
一点星光自她指尖飞出,没入黑色梭子。梭身轻颤,表面纹路光芒流转,片刻后,凝成一道极淡的银色印记,烙印在梭尾。
“此乃『巡天標记』。”摇光星官收回手,“標记在,此梭便仍在监內名录。你暂可持有,但不得损毁,不得转赠。待本官公务了结,自会来取。”
她补充一句。
“若在此之前,你死了,或梭子毁了,標记会记录最后场景,传回监內。”
无非追踪器,但也是警告。
晚秋默默点头。
摇光星官又看了她一眼。
“你命轨虽乱,但逆命之气中,却有一线极坚韧的『斩破』之意。”她慢慢说,“此意与你剑骨相合,倒是难得。”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拋了过来。
晚秋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温润,是一枚玉符。半个巴掌大小,通体剔透,內里仿佛封著一小片旋转的星云。
“此符名『观星』。”摇光星官道,“非攻非守,只是一枚信標。若你日后遭遇生死大劫,或再触及类似阴煞星梭这般上界流失重宝,可捏碎此符。”
晚秋握紧玉符。“然后呢?”
“然后,”摇光星官语气平淡,“或许会有一线生机。也或许,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她转身。
素白星纹长袍在昏暗涧底盪开微光,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好自为之,小辈。”
话音落,人已消散。
没有破空声,没有灵力波动,就像从未出现过。
只有石缝里残留的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亘古星空的冰冷气息。
晚秋僵在原地,很久没动。
手里玉符冰凉,膝间星梭冰凉。体內毒气又开始蠢蠢欲动,伤疼得钻心。
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摇光星官最后那几句话,反覆迴荡。
轮迴映照,命轨紊乱,矫正。
还有……观星符。
她低头,看著掌心那枚星光流转的玉符。
符很漂亮,里面的星云缓缓旋转,像一个微缩的宇宙。
这算什么?
警告?標记?还是……某种投资?
她想起摇光星官说她命轨中有一线“斩破”之意。
那女人看穿了一切,却没收走星梭,没当场“矫正”她,反而给了这枚符。
为什么?
想不明白。层次差太多了。
她只能把玉符紧紧攥住,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他拿起阴煞星梭,梭尾多了一道极淡的银色印记,指尖摸上去,没有任何感觉。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身上就多了一道来自“上界巡天监”的目光。
这目光虽然暂时移开了,但印记在,標记在,总有一天会再看过来。
压力沉甸甸地压下来。
比南宫朔的追杀更沉,比江暮尘的阴谋更冷。
上界星官?摇光?
那是將面对整个浩瀚星域、面对所谓“天道秩序”本身时的渺小与无力。
她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不能乱。
她对自己说,再大的压力,再恐怖的敌人,路还得一步步走。
当务之急是疗伤,是解毒,是三天后的毒龙潭。
南宫朔必须死。
至於巡天监,至於摇光星官,至於那枚观星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闭上眼,重新运转功法。灵力艰难地推动,一点点逼退经脉里的毒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
涧底水声呜咽,风穿过石缝,发出空洞的哨音。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那枚黑色玉符——宇文煞给的那枚——忽然轻轻一震。
亮了。
幽暗的红光,在贴身的內袋里透出来,一闪,又一闪。
晚秋睁开眼。
时辰到了。
毒龙潭的约,该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