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通知是在秦墨出院那天送到事务所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本市的。沈牧之站在门口,从快递员手里接过信封,撕开,抽出那张纸。抬头是律师协会的红色字头,下面是几行冷冰冰的公文用语——“收到关於你在代理苏景明案件中存在不当行为的举报,请你於三日內到本会说明情况。”
他没有告诉秦墨。秦墨坐在沙发上,腿上的伤口刚拆线,那条从膝盖蜿蜒到小腿的疤痕还在发红,缝线的针脚像蜈蚣的脚,密密麻麻地爬在他那块被子弹打穿、被碘伏烧得发黑、被医生重新切开、清创、缝合的皮肉上。沈牧之站在门口,把那张纸折了,放进口袋,走进来。
“谁的信?”秦墨问。
“事务所的。水电费催缴。”
秦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沈牧之不会说谎,他说了一次谎,以后就要用一百次谎去圆。他不想圆了。他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秦墨面前。秦墨低头看著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沈牧之手里。
“你打算怎么说?”
“说实话。”
“实话是——你为了救我,替苏景辰做了偽证。你说了,你跟我都得坐牢。”
沈牧之看著那张纸,摺痕太深了,折过的地方已经发白,快要断了。他把它抚平,摺痕还在,白印还在,断不断不是他手指能决定的。
“那就別说。”
“律师协会问起来,你怎么回答?”
“沉默。”
律师协会的约谈是在三天后。沈牧之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打领带,一个人去了。他没有带律师,也不需要。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该做什么。他做了不该做的事,他认,他不能说为什么做,他只能沉默。接待他的人姓周,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戴著老花镜,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沈律师,有人举报你在代理苏景明案件期间,与当事人存在不当利益往来。你有没有什么要说明的?”
沈牧之看著他,那副老花镜的镜片在日光灯下反著白光。他不知道举报人是谁,也许是刘检察官,也许是苏景辰生意场上的对手,也许是那间会所的管理员,也许是那个被苏景辰买走、消失在人海中的女服务员。谁都有可能,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他不能解释为什么做。解释了,秦墨就会被重新调查。秦墨被重新调查,他替苏景明做偽证的事就会被发现。他会被吊销执照,会被追究刑事责任,会坐牢。他坐牢了,秦墨也会坐牢。他不能让他坐牢。
“没有。”
“你確定?举报人说,你在代理期间,与苏景明案的关键证人私下接触,並且向法庭提交了虚假的证词。”
沈牧之看著他,在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落在他手背上、正在慢慢移动的光斑旁边,等那道光移出去。
“没有。”
周姓工作人员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沈律师,你的执业证號是?”
沈牧之报了一串数字。那人低头在纸上记了几笔。
“根据《律师法》的有关规定,本会决定对你做出暂停执业六个月的处分。你可以申诉。”
沈牧之站起来。腿坐麻了,扶著桌子站了一会儿。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冰凉。
“不申诉。”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铺了一地。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轿厢下降,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他在那几秒钟的下降里,把自己从那张坐了那么久的辩护席上抽出来了。他不用再替苏景明辩护了,他弟弟贏了,他出来了。他也不用再替苏景辰做偽证了,秦墨从那间地下室里出来了,他活著。他该停下来了。
阳光刺眼,他眯著眼睛,走下台阶。秦墨站在路边,靠著电线桿,手里拿著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苦的,不加糖不加奶。
“暂停执业?”
“六个月。”
“值得吗?”
秦墨看著街对面那家律师事务所的招牌。沈牧之在那间办公室里坐了那么多年,从一个人到两个人,从两个人到一个人。他帮过很多人,也害过很多人。他帮他们贏了官司,把他们从看守所里捞出来,从监狱里救出来,从死刑的边缘拽回来。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罪,他只需要知道检方的证据不够。证据不够,疑罪从无。他信了那么多年,他不会让自己白信。
“你活著,就值得。”
秦墨没有说话。他把咖啡喝完,杯子捏扁,投进垃圾桶。两个人站在那里,在那道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的、刺眼的、照得他们睁不开眼的阳光里,在那根被他靠了那么久的、漆面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水泥的电线桿旁边,在那条他等了他那么久、以为他会迟到、以为他不会来、以为他会选择沉默、以为他会选择申诉、以为他会选择把自己从那张被律师协会约谈、被暂停执业、被吊销执照、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椅子上拽起来、继续替那些他不认识、没见过、不知道有没有罪的人辩护的路上。他站在这条路上,他不会让他白站。
“你以后怎么办?”
“事务所还开著。不能出庭,可以接諮询。合同纠纷、离婚、遗產继承,什么都能接。”
秦墨看著他,在那道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的、刺眼的、照得他睁不开眼的阳光里。
“你还会替人辩护吗?”
沈牧之看著那道光。六个月,他不用出庭了。他可以在这道光里站一会儿,不用急著赶去法院、看守所、律师协会。他可以等,等那道光从他脸上移开,等秦墨把那些从地下室里带出来的骨头、碎片、铁棍、钥匙还给他,等那些他欠了那么多年、以为这辈子都还不完的债,在他替秦墨挡了那颗子弹、把他从那间地下室里带出来、活著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一笔一笔地还清。他还不清,他替他还。替他还了,他就不用再跑了。
“会。六个月后。”
秦墨把那杯凉透的咖啡从他手里拿过去,扔进垃圾桶。两个人並肩走过那条被梧桐树遮住半边天的街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们身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他走了,沈牧之也走了。六个月后,他会回来。在那道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的、刺眼的、照得他睁不开眼的阳光里,在那间他关了那么久、以为再也不会进去的法庭上,在那把他已经很久没坐、椅垫上还有一个人形凹痕、不知道是谁的背、谁的腰、谁的臀在那里压了那么久、也许永远弹不回来的辩护席上。他回来了,他不会让它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