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长鸣野干,你准备去哪?!
吴曼面对这冰冷的质问,脸上並无丝毫慌乱,亦或者半点羞恼之色。
他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古怪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愉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与偏执。
“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吴曼的声音飘忽起来,他目光空洞,仿佛越过了眼前的陆通,投向某个虚无之地。
“可未曾真正拿起过屠刀,未曾感受过那斩断生命,主宰他人生死的重量”与触感”。
又如何谈得上————真正的放下?
不亲歷最极致的爱憎癲狂,不品尝焚心蚀骨的大悲大喜,身处其中,又如何能洞穿其虚妄,证得那超脱一切的大彻大悟?”
他微微偏头,仿佛在侧耳倾听什么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脸上浮现出一种迷离的神色。
“况且————道友,你或许无法理解。
当那无穷无尽,来自四面八方的欲望噪声,一直地侵蚀你的灵智,待到年深日久后————
你会渐渐开始混淆,何为我”的感受,何为他”的欲望。
混淆眼前的世界,究竟是真实的存在,还是世人心念交织,投射而出的————
集体幻梦?”
吴曼的眼神聚焦回来,落在陆通脸上,那澄澈的眼底深处,竟有一丝近乎癲狂的亮光。
“唯有——当我主动介入,让他人的情绪,因我而被瞬间引爆,那种进发而出的最纯粹、最强烈、最极致的痛苦、狂喜、恐惧或痴迷————
那如同火山喷涌般的剧烈反馈,才能让我在那一刻,无比清晰地感知到————
”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病態的亢奋:
一哦,原来我还在这里!我还能造成如此鲜明”的改变!我——我踏马——还活著啊!!!”
山风呼啸著卷过,扬起吴曼额前花白凌乱的髮丝,也带来远处海浪沉重的拍岸声。
这番不加掩饰的自白,將他那隱藏在诡异行为之下,曲而痛苦的根源,赤裸裸地暴露在眾人面前。
山顶之上,陷入了更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
王家眾人脸上的愤怒並未消散,但此刻,看向吴曼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
而陆通,则彻底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他意识到,眼前这人,其棘手程度,恐怕远超之前面对过的任何人。
若吴曼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的魔头,他拿出逐道一刀斩了他,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但——偏偏这个人,不仅仅是一个修为高深的魔头,更是一个被困在自身天赋牢笼中的可悲者。
在漫长的痛苦中彻底扭曲,走偏了道路的求道者。
可悲————可恶!!!可嘆————可诛!!!
一时间,山风席捲,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吴曼!”陆通终於再次开口,声音沉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的癥结,我或许略知一二。但你的求道”之路,从一开始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哦?”吴曼眼神微凝,侧身认真倾听。
“你执著於空”,將空”当作一个需要抵达的彼岸,一个能解决你所有痛苦的终极答案。
为此,你不惜一切手段,甚至践踏无辜的普通人,这本身便是最大的执”
。
顿了顿,陆通接著说:“佛家说缘起性空,是说万法本质为空,但並非要人灭尽一切感知,变成顽空死寂。
真正的静”,不是屏蔽万籟,而是心能转境,即同如来。
是居一切时不起妄念,於诸妄心亦不息灭;住妄想境不加了知,於无了知不辨真实。
你试图用更强的刺激去掩盖杂音,用操控他人来確认自我,这无异於饮鴆止渴,只会让你离真正的清净越来越远。”
陆通目光如炬,审视著吴曼眼中,那点摇曳的希望之火。
“我或许有些偏门法子,能暂时帮你缓解那无时无刻不在的感知侵扰,甚至————给你一些虚假的“清净”感受。
但那终究是外力,是我给你的塑造,並非你自身真实的领悟。”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著一丝深意:“真用了,你或许——就不是你了。
內心的清净,这种事最好依靠自己。或许,一个机缘巧合之下,藉助一些外在条件——你就会真正顿悟。”
“虚假的感受————外力塑造————”吴曼低声重复。
他眼中的光芒非但没有黯淡,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热,甚至带上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无妨!哪怕是镜花水月,哪怕是饮鴆止渴————
我只求一刻!就现在,就此刻!哪怕只有一弹指,一剎那。
我也想——真正感受一下,內心的清净——是什么滋味!”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渴望而颤抖,那份深埋数十年的痛苦与压抑,在这一刻彻底吞噬了心中的理智。
看著吴曼眼中近乎哀求的目光,陆通心中复杂。
他已经提示的很明显了,若是以后在《他化自在天魔咒》的帮助下,吴曼是极有可能,靠自身悟证五蕴皆空的。
那时的他,完全可以靠自身完美解决目前的癥结。
只是这人,明显是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忍受“魔音入耳”了。
对於这个长久困於噪音地狱的灵魂而言,哪怕是一丝虚假的安寧,也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好。”陆通面无表情,沉声应下。
他脚下一跺,一个不断旋转覆盖山顶的奇门局,瞬间被定下。
岩石地面如液体般阵阵翻涌,隨后破土而出,塑造成一座古朴的岩石房子,將二人围了起来,隔绝外界视线。
房外王家眾人面面相覷,即便心中再怎么好奇,但在为首的李陆二人注视下,也没人敢偷偷凑近窥视一二。
陆通起身,迈步来到吴曼身前:“记住,这只是暂借的感受,而且,莫要抵抗。”
宽大的手掌缓缓抬起,掌心处蓝红二色交织流转,一把覆盖在吴曼的天灵之上。
吴曼闭上双眼,身体微微绷紧,却依言没有做出任何抵抗,任由那奇异的流,缓缓渗入自己的灵台识海。
陆通对於先天异能,缺乏足够了解。
特別是吴曼这种,不像是肉体的变异,更像是神魂的变异,就更罕见了。
双全手,这门能力很奇特,它的上限,是取决於掌握者对於身心的理解程度o
不理解的东西,就很难做到干涉,更別提操控了。
虽无法根治,但是好在可以通过双全手,对吴曼的意识与感知,进行调节与遮蔽。
蓝手之力在吴曼神魂中,设下重重设定,那些汹涌而来的,无穷无尽的情绪与欲望噪音依旧存在。
但在触及吴曼核心意识之前,便被道道屏障自动归类为无意义的信息,会被吴曼自然而然地“忽略”掉。
尘埃依旧落於灵台,却不再留下半分痕跡。
这便是双全手,在性命层面的霸道之处!
仅仅片刻,陆通收手后退,掌心炁流敛去,古朴的岩石房子如融化的蜡烛一般缓缓融化,涌入地面之中。
吴曼依旧闭著眼,身体却几不可察地鬆弛下来,那总是微微蹙著的眉头,竟不由自主地舒展了。
他静静地站著,伸开双手,仿佛在感受著什么。
风还在吹,远处海涛声隱隱,身后眾人的呼吸声,附近山中虫鸣鸟叫————
一切声音都还在,但,不一样了。
那些声音只是声音,风声只是风声,海涛只是海涛。
它们不再携带著成千上万种令人崩溃的情绪色彩,不再强行塞给他无数的欲望与故事。
世界,仿佛突然被加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变得清晰、安静,甚至————有些陌生得美好。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盛满悲悯与厌倦的眼眸,此刻竟是一片近乎孩童般的澄澈与茫然。
一滴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顺著他清瘦的脸颊滑落。
“这————这就是————”他的声音乾涩,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內心————清静的感觉吗?”
陆通扬声说道:“诸位,恭喜莫名居士吧!”
身后眾人一头雾水,就这么十数个呼吸的功夫,就好了?
正当眾人疑惑之时,吴曼以手掩面,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泪流满面,笑得撕心裂肺声,似要將这些年的压抑都宣泄出去。
狂笑持续了近乎三刻钟,吴曼才缓缓收住情绪。
困扰他数十年,永无休止的欲望噪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他远去。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只是暂时的,是外力塑造的假象。
但灵魂確实切切实实的,得到了片刻的喘息,那种卸下了千钧重担的轻鬆感做不得假。
“多谢————道友。”他双手合十,对著陆通深深一揖。
陆通静静看著他,心中並无多少喜悦,反而有些沉重。
这更像是对一个饥渴濒死之人,给予了一滴毒药,固然能让对方缓解一时,却也让他失去了更多的可能。
“接下来居士有何打算?”陆通问道.
闻言,吴曼脸上神情一愣。露出迷茫神,隨后摇摇头:“不知道————”
他毕生苦苦追寻“清净”,为此甚至不惜墮入魔道,没想到却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得偿所愿。
最大的目標突然之间“实现”了,隨之而来的巨大的空虚感,让他瞬间迷失了人生方向。
“不知道————”他喃喃道,眼神有些迷茫困惑。
“一下子————好像失去了目標,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然而,这一丝迷茫困惑,仅仅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下一剎那,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缕微不可察的蓝色光芒。
隨后,他脸上便浮现出洒脱笑容,仿佛真的放下了千钧重担。
“或许————”他望向远处海天一色的辽阔,声音平静下来。
“会到处走一走,看一看。用这————暂时清净的五蕴,再感受这世界本来的模样,也说不定。”
陆通看著他眼中那丝不自然的“洒脱”,心中轻嘆一声。他知道,时候到了。
“居士!”陆通的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轻嘆一声:“你可能,哪里也去不了了!你的经歷,你的求道之心,確实曾让我动容。”
接著,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只是万万不该对无辜的普通人造下杀孽。”
“以我玄门弟子身份,今日既然碰见了,就容不了你活著离开这望海山。”
此话一出,山顶空气瞬间凝固!
王家眾人先是一愣,隨即脸露激动之色,他们握紧了手中捲轴,杀意沸腾。
要知道,王家人来此的目的,正是奔著乘机收拾吴曼,报仇雪恨的。
但是,之前见陆通和吴曼,谈天说地的样子,好似忘年老友一般。
本以为,今日要无功而返了,毕竟陆通不出手的话,他们这些人对上吴曼,心里实在没底。
吴曼闻言,脸上的“洒脱”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化为一片平静。
他双手缓缓合十,向著陆通微微頷首,声音平和道:“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后有。
既然是我昔日亲手欠下的血债,今日,便在此间偿还吧。”
说罢,他竟真的散去了周身所有息,摊开双手,面向王家眾人,神色坦然道。
“诸位,今日吴曼这条命,还给你们。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绝不还手。”
那姿態,坦荡得近乎殉道。
陆通不再看他,举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寡淡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隨后,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杀!!!”
王家眾人怒吼著,几乎在同一时间,將手中早已灌注满腔恨意的捲轴猛然展开!
“万箭穿心一“,“刀光剑影——”
“降龙罗汉—
”
“打虎英雄——!”
“公孙大娘——!”
剎那之间,山顶光华大盛,浪滔天!
无数由神涂之术凝聚的杀伐造物,自那些展开的捲轴中咆哮而出!
刀光剑影与箭簇,如暴雨倾泻而下,更有各种传说中的人物,从画卷之中跃然而出,加入战斗。
王家人没有丝毫保留,所携带捲轴,尽数轰向了那开怀抱、闭眼待死的清瘦身影!
吴曼没有还手,也没有格挡,甚至都没有惨叫声。
他的身影,瞬间被彻底吞没,巨石隨之崩裂,烟尘混合著狂暴的炁劲冲天而起,掩盖了一切。
陆通没有回头,他的神识牢牢锁定了不远处,一直藏身在巨大岩石背后的苑金贵。
此刻,他趁著眾人心思都在吴曼身上,藉助山顶捲起的烟尘,竟想要偷偷摸摸向山下溜去。
现在才想起来逃?晚了!
陆通眼中寒光一闪,在震耳欲聋的爆炸轰鸣声中,舌绽春雷,扬声大喝。
“长鸣野干——!你准备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