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福安里天还没亮透,顾成岳的人就到了。
来的是两辆没掛警灯的车,停在巷口,不显山不露水。顾成岳亲自下车,身后带了四个便衣,个个都换了寻常短褂,只是腰背挺得直,一看便知道不是街面上的閒汉。
黄守拙昨夜一晚上没怎么睡踏实,这会儿顶著两个眼圈,先给几人倒了热茶,又把铺门半掩上,压低声音问:“今天真就这么过去?”
顾成岳看了陈青河一眼,意思很明白。
陈青河把旧罗盘、木尺和一小包硃砂收入布袋,起身道:“先去看看外局。若院子里真有东西,不能从正门硬闯。”
顾成岳点头:“都听你的。”
……
永昌营造在观音仓巷后头。
地方不大,门脸也不体面,一块“永昌营造”的旧木招牌歪歪斜斜掛著,门口堆著些断木、砖石和废旧窗框。
若不细看,只会当成一处快要收摊的木工作坊。
可陈青河在巷口站定,只看了片刻,便轻轻皱起了眉。
“不能从正门进。”他说。
顾成岳立刻问:“为什么?”
陈青河抬手一指:“门口两边的木桩埋得不对。左高右低,钉头朝內,外头还压著半面碎镜。你们若从正门踏进去,先乱的是自己的气。轻则心烦,重则脚下发虚,等进了院子,人还没看清,自己先乱一半。”
一个年轻警员听得下意识低头看去,果然在木桩根部看见一点埋得极浅的碎镜角,不由得后背发凉。
“那怎么进?”顾成岳问。
“后墙。”陈青河目光一转,落到巷尾那道低矮灰墙上,“这地方前门做的是阻客煞,说明里头怕人闯,也说明平时真正出入,不全走正门。后头一定留了活口。”
顾成岳当即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
两名便衣一左一右往后绕去,果然没过多久便回来低声道:“后头有一道小门,没上锁,只是掛了个破布帘子。”
黄守拙一听,心里更服了。
他如今越来越明白,师弟看风水,不是会摆几个物件那么简单,连一扇门、一截木桩、半面碎镜摆在那里,到底是挡什么、冲什么、引什么,都一眼看得出来。
“走后门。”陈青河道,“进去后先別说话。”
一行人绕到后巷,那扇小门果然在。门窄,布帘旧,推开时还有股木头髮霉的潮气扑面而来。里面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四面堆满了半成品木料、门框、供桌腿、窗欞,还有几口蒙著布的木箱。
正中搭了个遮雨棚,棚下摆著几张长案,案上散著刨花、刻刀、铜钱、硃砂、墨线、甚至还有几块压了符纸的门牌。
顾成岳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木工作坊,分明就是专门替人做局的手工窝点。
黄守拙更是眼睛都直了。
“这帮人……”他咬著牙,压低声音,“真是什么都敢做。”
陈青河没接这话,只慢慢往前走了两步,抬手从案上捻起一张压在窗欞下的黄纸。纸上画的是半截符底,起笔、转锋、收势,都和裴家那张改过笔的三玄符一脉相承,只是这张还没来得及写完。
“没找错地方。”他淡淡道。
顾成岳心里一震,正要招呼人往里搜,內院却忽然传来一声椅子翻倒的闷响。
紧接著,两个短打汉子从偏屋里冲了出来,先看见顾成岳等人,脸色立刻变了。
“什么人?”
话音未落,顾成岳已经低喝一声:“警察!別动!”
那两人先是一僵,隨即竟掉头就往侧门窜。
顾成岳带来的人本就等著这一刻,立刻扑了上去。
院子不大,几个人撞在木料和门框之间,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可这两人显然不是简单伙计,手脚滑得很,一个矮身就抄起了长案上的刻刀,另一个则直接把一箱铜钱连箱掀翻,铜钱滚了满地,逼得追上去的警员脚下一乱。
“妈的!”一个年轻警员险些踩滑,低声骂了一句。
陈青河站在旁边,却忽然开口:“左边那个会翻墙,先堵墙角。”
顾成岳几乎想都没想,立刻朝最左边那人扑过去。那汉子果然身子一缩,想借著堆高的门框翻墙逃走,才刚踩上木料,就被顾成岳一把拽了下来,按在地上。
另一个拿刻刀的汉子趁乱往里冲,陈青河眼神一沉,顺手抄起脚边一截废窗欞,横著一挡。
“当”的一声。
刻刀劈在木欞上,震得那汉子手腕发麻。
还没等他回过神,陈青河已经一步贴近,肩膀往前一撞,直接把人撞得倒退两步,后腰狠狠干在长案边上,刀也脱了手。
黄守拙看得倒抽一口凉气。
他知道师弟拳脚不差,可真看见他动手时那股利索劲儿,还是忍不住心里发热。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两个人都被按住了。
顾成岳喘了口气,脸上却浮出一点狠色:“搜!”
这一下,院里彻底乱了套。
蒙布木箱一个个被揭开,里头装的不是普通木料,而是各式各样做局用的东西:半面镜牌、刻好却未上漆的门匾、压了铜钱和硃砂的柜脚、刻著奇怪纹路的木屏风、甚至还有几只专门挖空了底座的佛像、神像。
黄守拙蹲在一口木箱旁,抬手翻出一块还没刻完的木牌,脸色越看越差:“这些玩意儿要是都流出去,一间宅子接一间宅子改,得害多少人……”
陈青河已经走到了最里头那间偏屋。
屋门半掩,里面比外头乾净许多,案上放著帐本、花名册和一只小铜炉。
铜炉旁边还摊著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各处地方、动工日期、用什么镜、摆什么兽、压什么符。
顾成岳跟进来,只扫了一眼,呼吸都重了。
“这他妈不是一桩两桩。”他低声骂道。
陈青河伸手翻开最上头那本帐册。
第一页记的是北角某茶楼门头,第二页是深水埗一间绸缎铺,第三页是九龙塘一处私宅,后头还有仓楼、庙铺、唐楼、金铺,少说也有二三十处。再往后翻,竟还有“旧谱底”“邱五转手”“周某放线”等字样。
“顾探长。”陈青河把帐本合上,“这地方你们的人接手,该抓抓,该封封。別让外头那几个再跑了。”
顾成岳点头:“那你呢?”
陈青河抬眼看向屋角那只一直没动过的旧木柜。
木柜不大,锁却是新的,与这屋里的旧桌旧案格格不入。
他走过去,手指在柜门上轻轻敲了两下,隨即看向顾成岳:“撬开。”
顾成岳使了个眼色,一个警员立刻上前,拿撬棍一別。
“啪”的一声,锁开了。
柜门一开,里面东西不多,最上头是几封旧信,底下是个被油布裹得极严实的小匣子。
陈青河把小匣子捧出来,掀开油布的一瞬,脸色终於真正变了。
匣子里放著一本薄薄的旧册子,封皮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右下角却清清楚楚压著三玄门的旧印。
不是全本,只是半本。
却已经够了。
黄守拙站在旁边,喉咙都发紧了:“这是……师叔丟的谱?”
陈青河没有立刻回答,只伸手翻开第一页。
上头正是三玄门里最不外传的几路符谱底稿,旁边还密密麻麻添了许多旁註,有些是李正风的字,有些却不是。
再往后翻,甚至还有几张被强行改过笔的样式——正是裴家祖像下、苏宅旧局里那一类的偏门变符。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顾成岳站在一旁,看著那本旧册,心里虽然不全看得懂,却也知道这东西分量不轻。能让陈青河这种一直稳稳噹噹的人都当场变脸,绝不可能只是本普通旧书。
“陈师傅?”他低声问了一句。
陈青河缓缓把册子合上,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
“这不是赃物。”
“这是我三玄门的命根,这个东西,我得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