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二岁,圆脸杏眼,扎著乱糟糟的双丫髻。
萧烬萝没有哭,也没有缩在墙角,只是坐在牢房中央的一张草蓆上,怀里抱著一只不知道狱卒从哪里弄来的旧布偶兔。
兔子的耳朵和原本那只不一样,但总归是只兔子。
禁军队副愣了很久。
他认出了这个女孩,画像在皇城司的內参上出现过。
萧烬萝,岳家军先锋官萧別离的妹妹,两个时辰前被察事卒从瓦子巷带走。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先开口了,声音软软的,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我姓禁。”他靠著铁柵栏坐下来,“你呢?”
“我叫萧烬萝。”她把布偶兔抱紧了点,“你脸上的血还在流,疼不疼?”
禁军队副伸手摸了摸嘴角,血痂又被扯裂了,手指上沾了一层黏腻的温热。
“不疼。”
“你骗人。”萧烬萝从草蓆上站起来,走到铁柵栏边,“不过没关係,我哥也经常骗我。他说不冷的时候,手都是冰的。”
禁军队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皇城司的审讯室里挨了两轮拷打都没吭一声,现在面对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你哥呢?”
“他会来的。”萧烬萝说这句话时没有犹豫,声音很稳,“所以我得等他。”
禁军队副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你不怕吗?”
“怕。”萧烬萝低头看著手里的布偶兔,“但我怕的不是这里,我怕的是我哥为了救我又受伤了,他每次救我都会受伤。”她顿了顿,“这次我想救他,但我被关在这里,枪也没了。”
萧烬萝说“枪也没了”的时候声音有点难过,像在说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丟了。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禁军队副开口了。
“你刚才问我叫什么——我没有名字。我是孤儿,在流民堆里长大的。后来被一个人捡去学送信,学会了分辨哪些人可以信、哪些人不能。你问我叫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但有人叫我禁军。”
他靠著铁柵栏,声音沙哑,“如果你非要叫,就叫这个吧。”
“禁军哥哥。”萧烬萝叫了一声。
禁军队副的身子抖动了一下,他在秀州的茶铺里跑堂时,有人叫他“伙计”;在临安城送信时,有人叫他“那个谁”。
没有人叫过他“哥哥”。
“你饿不饿?”他忽然问。
萧烬萝点了点头。
禁军队副从怀里摸出半块饼。
这是他昨天被关进来时发的囚粮,只咬了一口,剩下的藏在衣服最里面,没有被搜走。他把饼从铁柵栏缝隙递过去。
萧烬萝接过饼,低头看了看,然后把饼掰成两半,递迴来一半。
“你吃。”
“我不饿。”他说。
“你骗人。”萧烬萝把半块饼塞回他手里,“你刚才说疼的时候不疼,说饿的时候肯定也是饿的,我哥也是这样的,我已经很懂了。”
禁军队副低头看著手里那半块饼,忽然笑了一下。
他记不清自己上次笑是什么时候,也许是秀州,也许是更早,也许是这辈子还没真的笑过。
他把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萧烬萝,”他说,“你哥把你教得很好。”
萧烬萝摇摇头。“不是我哥教的,是沈姐姐教的。”
“沈姐姐?”
“秀州的沈青瓷姐姐。”萧烬萝把饼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她给我买桂花糕,教我绣花,还给我多熬一碗粥,我给她绣了一条手帕,上面写的姐姐,但绣得歪歪扭扭的。”
她说著说著声音低了下去,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想沈青瓷了。
这个孩子可以在皇城司的追捕下端著枪说“再往前一步我就扎谁”,可以在被关进大理寺牢房后第一件事不是哭而是问对面的人“疼不疼”。
但提到沈青瓷教她绣花,她的眼眶红了。
......
腊月二十五,清晨。
赵伯琮在王府书房里一夜没睡。
他面前摊著宇文虚连夜绘製的铃线分布图、萧別离提交的金国骑兵情报,以及秦可卿整理出来的皇城司最近调动记录。
桌上最上面一页是秦可卿用极细的炭笔写下的一行字:“腊月二十三,禁军队副被捕,萧別离之妹被劫持,秦檜目標疑似萧別离。”
他放下这张纸,在心里做了一道极简单的推演。
禁军队副暴露的原因很可能是秦可卿之前布下的信差链上某一环出了问题。
皇城司通过禁军队副顺藤摸瓜发现了瓦子巷的投放点,又在瓦子巷附近遇到了萧別离的妹妹,这极大概率是巧合,而不是蓄谋已久。
如果他提前知道萧別离的身份,根本不会让察事卒在大街上隨便动手,而是会等萧別离露面时一网打尽。
但巧合,也是情报。
皇城司现在手里握著两个筹码:禁军队副和萧烬萝。
这两个人互相不认识,互相没有任何交集,但被关在同一个地方。
秦檜迟早会发现,萧烬萝的哥哥是岳家军先锋官,到那时候,萧別离就会成为他第三颗棋子。
“殿下。”
秦可卿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她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辛將军来了,还有宇文先生、冯押班、焦都虞候,都在柴房那边候著。”
“让他们进来。”
辛企宗第一个进来,身上还穿著南郊旧营的旧军袍,袖口湿了一片露水,他是连夜骑马从南郊赶到王府的。
他身后跟著焦琼、宇文虚、冯益、刘安,以及从慈寧宫赶来的张去为。
最后进来的是秦可卿,她端著粥碗进来,把碗放在赵伯琮桌上,像是提醒他该吃点东西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诸位,”赵伯琮站起来,他示意所有人在书房两侧落座,同时自己將铃线分布图往桌中央推了推,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图上被圈出来的慈寧宫、大理寺和瓦子巷三个位置。
“禁军队副被捕、萧烬萝被劫持、萧別离下落不明,这是秦檜给我们的第一步棋。但不会是最后一步,我们要在他走下一步之前,搞清楚三件事,秦檜的目的是什么?,我们手里还有什么?下一步怎么走。”
“殿下的意思是,那两个被抓的人——要救?”焦琼问。
“救。”赵伯琮说,“但不是现在衝进去救。”
“为什么?”焦琼的眉头皱起来,“萧別离那个妹妹才十一岁,关在大理寺下等牢房里——”
“正因为她在大理寺。”秦可卿开口了,声音很冷,“秦檜把她关在那里,不是要她的命,是要用她做饵。
她活著,萧別离就会自己走进大理寺,她死了,萧別离会变成一头疯虎,而一头疯虎对秦檜没有任何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