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蹲在屋檐下,一口接一口的抽著旱菸。
“小辰,这事……”
“这回,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院子中央,看著父亲鬢边不知何时多出的白髮,还有那双布满老茧、因忧虑而颤抖的手。
“爸,你信我吗?”
林建国猛的抬头,看著儿子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面没有慌乱,只有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將烟锅在鞋底上用力的磕了磕,站起身。
“我去做饭。”
……
半小时后,一辆半旧的摩托车从林家院子窜了出去,骑车的是孙黑子。
他刚在林辰屋里待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蔫了。
“辰哥,真要这么说?”
“去吧,就去镇上人最多的那家茶馆,找人多的地方说。”
林辰递给他五百块钱。
“哭得惨一点,声音大一点,就说我林辰这次彻底完了,合作社眼看就要散伙,你连老婆本都赔进去了。”
孙黑子捏著钱,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但还是重重的点了点头,一拧油门,突突突的走了。
消息很快就在傍晚时分传到了省城。
邵坤正坐在私人会所的包厢里,听著手下的匯报。
“……那孙黑子在茶馆里捶胸顿足,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林辰这次是撞上铁板了,买断捕捞权这招釜底抽薪,直接断了根,合作社的渔民人心惶惶,已经有人在闹著要退股了。”
“哈哈哈。”
邵坤再也忍不住,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他猛的站起身,亲自打开一瓶昂贵的香檳,砰的一声,酒沫四溅。
“好。好啊。”
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我以为他有多少通天的本事,原来也不过如此。”
物流被你阴了,高端市场被你抢了,又怎么样。我直接端了你的老巢,看你拿什么跟我斗。
一个靠著散户渔民起家的暴发户,一旦没了那些渔民,就什么都不是。
“通知下去。”
邵坤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眼中闪著贪婪的光。
“加大投入。给我买最好的鱼苗,最贵的饲料,把那片渔场给我填满了。老子不仅要垄断,还要养出最大最肥的鱼。”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这片海真正的主人。他要在林辰的废墟上,建立起一个属於自己的大眾海鲜帝国。
秘书看著老板癲狂的样子,小心翼翼的提醒。
“邵总,这样投入,我们的资金炼……”
“怕什么。”
邵坤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等第一批鱼出水,我们就能回笼所有资金。到时候,林辰的龙脊远洋,就是个笑话。”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满载渔获的船只靠港,成吨的海鲜被送往全省各地,而林辰,只能灰溜溜的滚出这个行业。
夜幕彻底笼罩了黄泥村。
与白天的萧条不同,此刻的林家后院仓库,灯火通明,却又十分安静。
林建国、周大壮,还有几个合作社的核心船长,全都聚集在这里。
他们面前,是一张巨大的海图,被几块石头压著,铺在地上。
林辰的手指点在海图上一个遥远的位置。
那地方甚至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经纬度坐標,周围画满了代表暗流和未知风险的骷髏標记。
“这是哪儿?”
林建国皱著眉,他是老渔民,跑了一辈子海,却从未去过那么远又那么危险的地方。
“一个安全的地方。”
林辰收回手。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分头行动。”
“大壮,你带人,连夜对开拓者號和海神號进行改装,加固船体,检查所有深海抗风浪设备。”
“王叔,你去联繫所有信得过的製冰厂,不管花多少钱,把他们的冰块库存全部买下来,越多越好。”
“李伯,清点我们所有的冷藏货柜和休眠液,確保万无一失。”
命令一条条下达,眾人虽然满心困惑,但出於对林辰的信任,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立刻领命而去。
仓库里,很快只剩下林辰和林建国父子俩。
林建国走到儿子身边,看著海图上那个孤零零的坐標,终於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小辰,你跟爸说句实话,我们到底要去那儿干什么?邵坤封的是近海,我们去远海捕鱼,也不是不行,但为什么是这个鬼地方?这根本不是渔场。”
林辰转过身,看著父亲写满担忧的脸,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然后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爸,天要变了。”
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林建国却听得心口一紧。
林辰望向远方漆黑的海面。
“很快,別说黄泥村,就是整个省,所有的近海渔场,都会变成一片死地。一条鱼,一只虾,都不会剩下。”
“到时候,全省的海鲜市场都会断供,价格会涨到一个不敢想像的地步。”
“而我们,”
林辰顿了顿。
“提前守在唯一安全的海域,带著满船的渔获回来。那时候,谁说了算?”
林建国怔怔的看著自己的儿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不是捕鱼。
这是在与天赌命。
不,比赌命更可怕。
自己的儿子,似乎已经提前看到了最终的结局。
……
四十七小时后。
黄泥村码头,人声鼎沸,彩旗招展。
邵坤斥巨资买断的渔场,今日正式掛牌邵氏渔业,並举行盛大的新闻发布会。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定製西装,意气风发的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身后是十几家媒体的长枪短炮。
“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
邵坤拿著话筒,声音洪亮。
“从今天起,这片海域,將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属於邵氏渔业的时代。我们將为全省人民,提供优质平价的海鲜產品。”
台下,他安排好的亲信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那些被他用利益捆绑的商户,也陪著笑脸,用力鼓掌。
他看著那些敢怒不敢言的黄泥村渔民,脸上露出轻蔑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要当著所有人的面,狠狠的踩在林辰的脸上。
而此刻,数十海里之外。
开拓者號与海神號这两艘钢铁巨轮,早已关闭了所有不必要的电子设备,仅凭罗盘和林辰脑中的系统地图,在茫茫大海上航行。
林辰站在海神號的舰桥上,看著系统面板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赤潮抵达近海倒计时:00:05:00】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的海平面。
那里,天与海的交界处,已经不再是蓝色。
一层诡异的暗红色,正隨著洋流,无声无息却又不可阻挡的,朝著海岸线的方向蔓延。
码头上,邵坤的演讲还在继续,声音洪亮。
“我宣布,邵氏渔业,正式起航。”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海面上,数十艘崭新的拖网船同时鸣笛,声震云霄。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离岸边最近的海水,已经开始变得浑浊。
几条原本在水面跳跃的鱼,突然像是喝醉了酒一般,翻著白肚,无力的漂浮起来。
那条象徵死亡的暗红色水带,已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