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忍村。
村口的大道上,早早地站满了人。
防空洞里的村民们已经全部撤出来了。
他们换上了乾净的衣服,有的手里捧著花,有的端著水碗,安安静静地站在道路两侧,等待著。
没有人说话,连小孩子都被大人抱在怀里,不哭不闹,只是睁大眼睛看著路的尽头。
风从村口吹进来,带著硝烟和泥土的味道,捲起几片落叶,在空荡荡的路面上打著空旋。
“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一声。
人群开始骚动,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踮起脚尖,朝远处望去。
路的尽头,出现了人影。
先是几个黑点,然后越来越多。
板车一辆接一辆地出现,推车的忍者们低著头,脚步沉重,像是在丈量著某种无法言说的距离。
第一辆板车经过人群时,一个老妇人突然冲了出来。
“健太!我的健太呢!”
她的声音尖锐嘶哑,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踉蹌著跑到板车旁,掀开白布,看到一张年轻的面孔。
“健太啊——”
她扑在儿子身上,嚎啕大哭。哭声像是打开了某个阀门,人群中的啜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一年轻的妻子跪在地上,怀里抱著才几个月的婴儿,看著丈夫的遗体从面前经过,用手盖住孩子的眼睛,无声哭泣。
板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去。
每一辆经过,都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呼唤,有人瘫坐在地上,被身边的人搀扶著。
空气中瀰漫著悲伤,浓得化不开。
人群的后面,美惠子抱著飞段,站在一棵老树下。
她穿著素色的和服,头髮整整齐齐地挽在后面,脸上没有泪痕,只是安静地站著,看著一辆又一辆板车从面前经过。
飞段在她怀里,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看著那些白布盖著的板车。
他今年两岁,还不太懂这些事情。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叔叔伯伯们都躺在车上?为什么不动呢?为什么大家都在哭?
一辆板车从她面前经过。
白布下面,露出一只熟悉的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旧伤疤,那是秀吉年轻时训练留下的。
美惠子曾无数次握住那只手,粗糙的掌心磨得她手心疼,但她从来不捨得放开。
这时,飞段忽然指著板车,脆生生地喊道:“爸爸!”
他认出来了。
虽然上面还盖著白布,但他认出了那是爸爸的武器。
这句话终於让美惠子忍不住,眼泪成串地落下来。
她用力抱紧飞段,极力地压制住自己心里的悲伤,现在丈夫没了,他不能在孩子面前露怯。
飞段伸出手,笨拙地擦拭母亲的眼睛。他只有两岁,还不明白什么是死亡。
但也察觉到了母亲的悲伤,察觉到了不对的地方。
“妈妈不哭,妈妈不哭,爸爸他只是睡著了,很快就醒过来的。”
他用別的父母骗孩子的话,用来骗自己的母亲。
直到一阵风吹过,將上面的白布吹开, 露出了里面身体和头颅分开的尸体。
飞段突然愣住了。
他之前所有的安慰都成了谎言,他现在终於意识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问道:“妈妈,死亡……是什么?”
美惠子没办法回答,还是漩涡紫蛉走上前来告诉他道,“死亡是他们的灵魂去了净土。”
“净土,那里应该很远吧。”
飞段抬起头,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他们还会回来吗?父亲……还会回来吗?”
问出这话时,他心里已隱约有了不好的预感,眼眶渐渐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隨后,漩涡紫蛉走到美惠子面前,伸出手揉了揉飞段的头,柔声说道:“你的父亲很英勇,是大英雄。他杀死了三代雷影,赶走了想入侵你们国家的忍者。”
飞段没有哭,因为这不是他想要得到的答案。
他从母亲怀中挣脱出来,跳落到地上,一步一步挪到板车前。
他的个头还没有车轮高,只能踮起脚,探出半张小脸。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父亲一根冰冷的手指。
“父亲,”他小声说,“你说好要回来的……”
起初,他的眼神还是清澈的。可很快,泪水便盈满了眼眶。
压抑的气氛瀰漫开来,哭声渐渐连成一片。
在瀰漫的悲伤中,美惠子重新抱起飞段,將他紧紧搂在怀里。
这时,小飞段忽然昏倒了。
“飞段!”美惠子急忙跑过去,將孩子抱起,好在她是医疗忍者,经过检验並未发现异常,这才松下一口气。
“应该是悲伤过度,总之谢谢你们了!”
“我不应该带他过来的,但他却吵著要过来,要在第一时间见到父亲。没想到……却让他早早意识到了死亡。”
“不怪你,只怪这残酷的忍界。”
没人注意,飞段体內正有一半血液在剧烈翻腾,某些沉寂已久的东西,正在悄悄的觉醒著。
翌日,眾人將逝者下葬,葬礼如期举行。
漩涡紫蛉觉得汤忍村已不再安全,打算带著剩下的人前往瀧之国。
美惠子却摇了摇头。她说:“我的丈夫从未放弃这个国家,我也不会。我实力虽不强,但这些年来也兼修了封印术。我会承载他的意志,在这里坚持下去。”
隨后,她將飞段轻轻放入漩涡紫蛉怀中。
“儿子就拜託你们了,”她低声道,“请让他在你们那里……平安长大。”
她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儿子,狠心转身。可没走几步,就听见飞段在身后醒来,伸出小手哭喊著:“妈妈……”
她还是不忍心,飞跑回来,再一次紧紧抱住飞段。美惠子忍住眼泪,在他脸上轻轻一吻。
“一定要乖,不要调皮,过段时间,妈妈就去接你。”
然后,她又將孩子重新交到漩涡紫蛉手中。
此时,刀刀眾的大部队已经离开。
漩涡紫蛉抱著飞段坐上蜻蜓,向远方飞去。
怀里的飞段一直朝下方的母亲伸著小手,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嘴里不停喊著:“妈妈……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