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灵洗脸上还戴著鬼脸面具,不曾露出真容。
可林宿日却清清楚楚叫出了他的名讳,语气並非猜测,而是篤定。
那声音从屋脊上落下来,落入陈灵洗耳边。
陈灵洗还坐在在残垣断壁之间,右手按著腰间刀柄。
林宿日那一袭玄色锦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便那般注视陈灵洗。
陈灵洗没有答话。
鬼面面具覆在脸上,青面獠牙的纹路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芒,獠牙的阴影投在下頜上,將他下半张脸的轮廓衬得愈发冷硬。
林宿日也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便如此对峙著。
一个站在屋脊上,负手而立,衣袍猎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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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坐在破屋前,按刀不动,脊背挺直。
柳街巷中只剩下风声。
那株九丈高的柳树立在不远处,万千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过了几息,林宿日忽然眯了眯眼睛,终於开口。
“我可以看透你的面具,却看不透你的修为。”
林宿日顿了顿,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原以为你最低也是行炁五楼的修士。”
“可我跟隨在你身后,你却始终不觉,即便我刻意露出些许破绽。”
陈灵洗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缩。
他確实不曾察觉。
这一路上,他藏锋敛机,谨慎行路,却不知身后竟始终缀著一个人。
“直至你与鼎尊交易。”林宿日声音再度传来,眼神逐渐锐利:“鼎尊道出你的修为,我才知你不过行炁三楼。”
此言一出,巷中的空气骤然冰寒几分。
陈灵洗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林公子为何不在我与鼎尊交易时出手?那时出手,还可以保留这光阴烛。”
林宿日听了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摇了摇头。
“鼎器之力,若非自身掌控,只借著残片伟力,终有鼎灾临身。”
他说到此处时,月光正从云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將他那一身玄色锦袍镀上了一层淡银的光泽,远远望去,便如一尊玉雕的神人立在屋脊上,衣袂猎猎,飘然若仙。
“我留著光阴烛,它始终引诱於我,乱我道心,让我不由想与他交易,让我甘愿献出寿命,以全那位身在大世界的光阴烛鼎器之主。”
“你如今与鼎尊交易,消耗了光阴烛最后残存的伟力,倒也好。
自此之后,光阴烛之主,再无法从我这里获取寿元。”
他说到此处,落在陈灵洗身上的目光中更多几分探询。
“陈灵洗,我宝素侯府一介官奴,却精通藏锋敛机之术,甚至能以行炁三楼修为隱瞒於我,又似乎熟知我诸多隱秘……”
说到此处,那双深邃眼眸宛如照出神光,直直落在陈灵洗身上,仿佛要將他从头到脚看个通透。
“陈灵洗。”
林宿日又道一声陈灵洗的名讳。
然后,他轻声问道:“你来自南天域,来自两圣宫,又或者来自无有乡?”
陈灵洗没有立刻回答。
鬼面遮住了他的脸,看不见他此刻是什么神情。
几息之后,他缓缓站起身来,抬眼望著屋脊上的林宿日。
动作极从容。
天上两轮明镜高悬,金光与银光交相辉映。
陈灵洗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从鬼面面具的下沿露出来,只看得到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已足够让人察觉他此刻的从容不迫。
“武摩訶曾与我说,这天地诸多生灵,终有一死。”
“林道兄,可否真是如此?”
陈灵洗不仅不答,又问出这般问题。
林宿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被他一语道破行藏、修为不过行炁三楼的官奴,此刻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忽然拋出这样一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頷首。
“是。”
只有一个字。
陈灵洗又问:“道友可知,这洞天生灵会如何死去?”
林宿日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他负手立在屋脊上,没有答话。
陈灵洗呵呵笑了一声:“道兄倘若愿意为我解惑,我便告诉你我的来歷。”
林宿日迎著月光,周身气息慑人,衣袍无风自动,足足过了两三息:“你是来自哪座小宗派?小宗族?门中不曾得过一座洞天又或一座秘境?”
“天地之间,洞天、秘境无数。”他语气平静:“宗门、家族发现了新的洞天、秘境,总要物尽其用。”
陈灵洗道:“那么——如今这座洞天,又该如何物尽其用?”
林宿日语气漠然,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这座洞天已然归【闋星席家】所有。”
“席家之主乃为真君,统御【闋十星】,执掌鼎器【化界熔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座洞天將要被席家真君炼入熔炉,以完整的洞天业火,为族中最为出色的弟子【席衡宿】铸造大、玄金闕。”
铸造大、玄金闕。
这几个字从林宿日口中说出来,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可它们落在陈灵洗耳中,却像是有人在他颅中撞响了一口千斤铜钟,嗡的一声,余音裊裊,久久不散。
他不由长吸了一口气。
初冬寒凉的夜风顺著气管一路蔓延至胸腔,才让他脑中那股嗡鸣稍稍平息了几分。
他不由在心中默念——
真君。
炼入熔炉。
造出大、玄金闕。
这些词语陌生。
可它们又如此真实!
真君之能,竟如此强绝?
一座洞天,不知其广大。
这方天地,有大黎、大周、数十小国,有江河湖海、山川大漠,有城池万千、村镇无数,有不知多少生灵在其上繁衍生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在这位席家真君眼中——
这不过是一座可以炼入熔炉的洞天!
这不过是用来为宗族弟子铸造金闕的修行资粮!
大约十亿生灵,亿万性命,便如炉中的一捧柴薪,烧了便烧了,化作业火,铸成金闕,成全一个叫做席衡宿的天才。
陈灵洗低著头,眼神中带著几分晦暗。
林宿日皱起了眉头。
他注视著陈灵洗,在等候陈灵洗开口。
陈灵洗沉默了许久,忽然缓缓抬起了头。
他迎上林宿日的目光。
“道友猜我来自南天域,来自两圣宫,来自无有乡,又或者来自哪一个小宗门、小宗族……”
“可事实却並非如此。”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陈灵洗黑袍的下摆猎猎作响,吹得他腰间那柄宝刀刀鞘上的铜扣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叮噹声。
“这座洞天將被炼入熔炉。”
“洞天中原本的生灵应是无关紧要,不过是將要成为修行资粮的一粒粒尘埃。”
他的目光从林宿日身上移开,望向柳树下那几间破败的土坯房。
那是他五岁之前的世界。
后来他离开了,再后来,整条巷子的人都死了。
现在,整个洞天的人都要死了。
他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林宿日身上。
“可我却要告诉道友……”
“我並非自大天地而来。”
“並非你这等高高在上的大天地修士。”
“我不过是这洞天一粒尘埃,因得机缘,踏上行炁道途。”
陈灵洗这番话便如轻声呢喃,像是在回答林宿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宿日始终平静的脸上,终於露出了惊讶之色。
他上下打量陈灵洗,足足几息时间。
“无炁界生灵……”他缓缓开口,语调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却又似乎隱隱有几分恍然:“却已行炁。”
“看来你身上亦有机缘,亦有神秘。”
陈灵洗佩刀而立,身躯挺拔如松:“便如我之前所言,大天地也好,小天地也罢,机缘、造化无数。”
“这些造化、机缘,並非大天地修士独有,我得一二,又能如何?”
林宿日微微頷首,又沉吟了片刻,眼眸中掠过一丝不解:“既如此,你又如何能够知晓我那诸多隱秘?你是淳贵妃麾下?她以镜听助你?”
这个问题一出口,林宿日却又自顾自摇了摇头。
“鼎器碎片伟力有限,用一次少一次,而且又有鼎灾伴隨,淳贵妃又怎会將镜听之能用在我身上?我与她並无交集。”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陈灵洗。
“不过……无炁洞天生灵,却能够踏足道途……”
他说到这里,忽然抱拳,朝陈灵洗行了一礼:“值得我称你一声道友。”
陈灵洗略有意外。
紧接著,林宿日直起身来。
就在他直起身的剎那,他的眼神中忽然闪过烈烈光辉!
那光辉从他瞳孔深处迸发出来的,初时只是一点微光,转瞬之间便如烈火燎原,將他整双眼眸都燃成了炽目的灿金色。
他周身的气息也在这一刻骤然爆发。
难以想像的气势从他身上绽放出来,便如一尊沉睡了万年的神像忽然睁开了眼睛,煌煌然不可逼视。
他此刻便如一轮大日,熠熠生辉,气势惊人。
“只是道友!”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又含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知晓我诸多隱秘,我不得不对你出手。”
话音未落,一道强大的吸力骤然从他身上绽放出来。
那吸力无形无质,却磅礴得让人窒息。
便如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天而降,五指张开,朝著陈灵洗当头罩下。
柳街巷中的空气被这股力量搅动,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墙角的灰尘、瓦砾、碎陶片纷纷扬扬地飘起来,被吸力裹挟著朝林宿日的方向飞去。
那力量太过强横,转瞬即至。
陈灵洗身上的黑袍被吸得向后翻卷,鬼面面具的边缘在脸颊上勒出深深的印痕。
他腰间的宝刀在刀鞘中嗡嗡颤鸣,仿佛隨时都会脱鞘而出。
可他仍旧立在那里。
双足踏在青石地面上,纹丝不动。
他的右手按著刀柄,脊背挺得笔直,便如一株生了根的老树,任你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
林宿日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修为不过行炁三楼的修士,竟能够撑住他的威压。。
可更让他没有料到的,是陈灵洗的眼神。
那双从鬼面眼洞中露出来的眼睛,此刻竟平静无比。
便如一个早已预料到今日之局的人,终於等到了这预料之中的一刻。
“此人……”林宿日思绪微动。
他思绪尚且未曾落下。
却只见那陈灵洗忽然张口。
一道紫光从他口中迸射而出。
“紫真宝气?”林宿日愕然!
那紫光细如牛毛,从陈灵洗唇齿间迸出。
然后……
出乎林宿日意料的是,这紫气並没有射向林宿日。
而是调转方向,径直刺入了陈灵洗自己的眉心。
嗤。
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传来!
林宿日的瞳孔骤缩。
那身上威压传出的吸力也在这一瞬骤然消散,漫天飞舞的枯蒿、灰尘、瓦砾纷纷坠落,洒了一地。
他立在屋脊上,望著下方那个黑袍鬼面的身影,满脸都是惊愕。
——
而在陈灵洗眼前,当紫光刺入眉心,天地间的一切都瞬间破碎。
他视角变换,俯瞰神室!
神室之中,诸多信息瀰瀰流淌。
“窃天地之灵觉,取古今之灵机。”
一行字在虚空中缓缓流转,金光灿灿,將周遭的迷雾都映成了一片淡金。
然后,三样物品的虚影依次浮现。
一枚拢炁丹。
不死柳叶。
不死柳条。
“神室所得三样物品,只取一件。”
陈灵洗几乎不做犹豫。
他的意识落在那根不死柳条上。
柳条微微颤动,便如一根活物。
下一瞬,另外两样物品的虚影便如泡沫般散去,消散在迷雾之中,再寻不见踪跡。
虚空再度扭曲。
光影倒转,天地翻覆。
当陈灵洗再度睁开眼睛时——
天上已无两轮明镜。
原本的黑夜不知何时变作了白昼。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
晨间的空气清冽而冷,灌入肺腑,將他从彻觉的余韵中彻底拉了回来。
可他的脑海中,却还迴荡著林宿日方才那些话语。
“这座洞天已然归闋星席家所有。”
“席家之主乃为真君,统御闋十星,执掌鼎器化界熔炉。”
“这座洞天將要被席家真君炼入熔炉,以完整的洞天业火为族中最为出色的弟子席衡宿铸造金闕。”
他闭起眼睛,將这几句话在脑中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
“真君之能,竟能炼化洞天。”
他低声自语。
將十亿生灵化作业火。
为一个弟子铸造金闕……
陈灵洗皱起眉头,只觉那真君人物的念头,便如同一道天灾。
天灾之下,莫说生灵,便是天地都將为之不存。
人力有时而穷,当洪水从天上来、山岳从头顶落时,一个人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他闭目沉思了许久。
最终,陈灵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既是天灾,便非我能够左右。”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提升修为,才能寻到破劫之机。”
“无论如何,这一次彻觉收穫颇多。”
他意识沉入神室。
虚空之中,那根不死柳条正悬在迷雾之间,青翠欲滴,触之生温,柔韧如丝。
感知到这根柳条的存在,又闭目想起止戈七式后三式气血搬运之法。
断玉、合气、止戈,止戈七式已然补全,可直达九转圆满!
陈灵洗嘴角终於露出些许笑容。
他推门出屋,再度前往柳街巷,来吃不死柳前。
柳树九丈高的树干虬结如龙,二尺粗的主干上树皮皸裂,便如龟甲上的纹路,深深浅浅,层层叠叠。
万千枝条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陈灵洗落手於不死柳。
一片不死柳叶落入他的手中。
又有一根柳条,一根柳枝低了下来。
陈灵洗不曾犹豫。
他伸出手去,握住了那根光禿禿的柳枝。
柳枝入手枯涩,便如握著一截死了许久的枯木,全然没有柳条那种温润柔韧的触感。
可就在他握住柳枝的剎那,脑海中骤然涌来一道信息。
“不死柳枝,置入亡者之口,炼其为不死柳傀。”
不死柳傀?
陈灵洗脸上笑容更浓,將不死柳枝收入乾坤袋。
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微微侧头,望向错金山的方向。
“三日之后,再去取拢炁丹。”
“服丹、行炁、登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