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陛下,程咬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陛下肯定什么都知道。
长孙家暗中的布置,他程家的暗哨,五姓七族的动静,没有一样能瞒过陛下的眼睛。
陛下心头最大的隱患,一直都是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外戚势力日渐权重,两股势力私下勾连,尾大不掉,早已是朝堂的顽疾。
陛下不动声色,就是想让这些人自己动起来。动起来,那些藏在水下的心思就都浮上来了。不动,反而看不清。
这就是帝王心术。他们这帮老兄弟,都是在陛下手底下滚了几十年的人精,谁不知道谁的底细?
他程咬金护著这少年,从不是意气用事。
一来是信儿子的眼光,惜这少年的纯粹本事;
二来是看透了陛下的心思,顺势而为,做陛下明面上的屏障,既顺了圣意,又护住了这枚关键棋子;
三来也是守住军功新贵的底线,不让世家和外戚一家独大,乱了朝堂的安稳。
程咬金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凉茶灌进肚里,站起来拍了拍肚皮。
“爹,您在笑什么?”程处亮从廊下探出头,手里还抓著半个胡饼。
“老子笑了吗?”程咬金摸了摸自己的脸,“滚去餵马!少管老子的事!”
程处亮缩回脑袋,脚步声噠噠噠地远了。
程咬金看著儿子的背影,忽然又想起长孙无忌。那老狐狸的儿子们,可没有一个像处默这样能独当一面的。
这就是他的先手——不是爵位,不是兵权,是儿子。
一个被那少年改变了命运、从此走上正途的儿子,能很好继承自己家业的嫡长子。
这份人情,长孙无忌给不了。五姓七族也给不了。只有那个蓝田农庄里的少年,能给他。
所以他要护著那少年。不管长孙无忌出什么招,他程咬金接得住。
太行山东麓。
蜿蜒的山道上,一队人马正顶著烈日艰难前行。
领头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眼清俊,肤色被山风吹得黝黑,背上背著一只药箱,药箱的皮带子磨得起了毛边。
他身后跟著一辆破旧的牛车,车上躺著一个面色蜡黄的年轻男子,左腿绑著浸透黑血的布条,伤口散发出的腐臭味混著热风扑面而来。
“周伯,再走十来里就到官道了。”
少年回头对牛车旁的老汉说道,声音沙哑却温和。
周老汉抹了把额头的汗,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是点了点头。
他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带著儿子四处求医,从太行山到洛阳,从洛阳到长安,所有大夫看了都摇头。
只有这个小医徒,守著一间破旧的医庐,翻了一夜师父留下的手札,然后告诉他:
有一线希望,但需要一种烈到能烧手的酒来洗伤口。
烈到能烧手的酒。他们走了上百里路,沿途酒肆里的酒,淡得像水,泼在伤口上连泡沫都不起。
少年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著两行字,是他从过路行商那里听来的消息。
他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將纸重新叠好塞回怀里。
纸上写的是一个地方:蓝田县城外,桑树林旁,有个酿酒的农庄,庄主姓王。
他不知道这个王庄主是谁,不知道那酒到底有多烈,更不知道这一趟能不能求到。
他只知道师父临终前说的话:行医之人,有一线希望就要走到底。
少年紧了紧药箱的带子,加快了脚步。
远处,太行山的余脉渐渐隱没在热浪蒸腾的地平线下。前方是关中平原,是长安城,是蓝田县。
那座桑树林旁的农庄,他还不知道那里已经匯聚了多少暗流,不知道这场博弈的规模有多大,更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那个暗流的中心。
山雨欲来之前,总有人已经在路上。
贞观九年六月初六,天还没亮透,王知还就醒了。
他披上外衣下床,趿拉著布鞋走到灶房。
井水泼在脸上,凉意顺著脖子往下淌,整个人一激灵,精神了。
灶上熬著米粥,咕嘟咕嘟冒著细密的气泡。
他把昨晚揉好的麵团从盆里拿出来,揪成小剂子码在竹匾里,盖上粗布等著醒发。
做完这些,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陶罐。
打开封口,凑近了闻——野茶的兰花香还是那么清,不浓不烈,像山间晨雾里藏著的一株野兰,若隱若现。
这茶是他上个月从后山野茶树上采的,芽头紧细,满是白毫,用后世的法子萎凋杀青,又在竹筛上晾了半个月。
本来打算留著自己慢慢喝,可昨天长乐来传话,说李老爷今天要带夫人过来,他就改了主意。
人家大老远来,总不能让人喝白水。对好酒好茶的人来说,能和友人共饮,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他在枣树下架起红泥小火炉,松炭烧得正旺。
水壶放上去,不一会儿壶底就冒出密密麻麻的小气泡——蟹眼初起,正是时候。
他捻了一撮茶叶放进素瓷壶,提起水壶沿著杯壁將水慢慢注入。
一缕白汽腾起,裹著清幽的兰花香,在晨雾里裊裊散开。
花花和灰灰从窗台上跳下来,凑到石桌边仰头看。
灰灰伸出一只前爪,试探性地朝茶壶探了探,被王知还眼疾手快地捏住了爪尖。
“你这贪吃鬼,这可不是给你们喝的。”
灰灰摇了摇尾巴,也不闹,就蹲在他脚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茶壶里升腾的白汽,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嚕声。
大概辰时末,官道上传来车马声。
先是兕子人还没到声音先到——“锅锅家的烟囱冒烟啦!”
接著是长乐叮嘱的声音,再然后是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一行人在门口停了车,李老爷掀帘下车,回身扶李夫人,动作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小兕子穿了件杏粉色的小襦裙,两个小揪揪上绑著嫩绿的丝带,迈著小短腿跑在最前头,像一只扑腾的粉蝴蝶。
她身后紧跟著一个模样俊俏的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眉眼英气,穿著浅紫色的短襦,满眼都是新奇。
走在最后面,是一个八九岁的少年,穿一件淡青色的圆领袍,身形单薄,面容白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