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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招生日
    法夫纳在这个假期里,好几次回到东区贫民子女学校查看学校的改造进度,
    文法学校后勤处的老师帮忙联繫了一支口碑很好的建筑施工队伍。
    原本在法夫纳的想法中,打算只建造一间教室,不过维克多先生提议可以扩大些规模,
    经过文法学校与市政厅的討论,决定为这项工程追加一笔可观的款项。
    现在,新建筑的规划是一栋两层楼的小楼,大概是六个教室的规模。
    临近开学时,法夫纳提前来到了贫民子女学校,
    建造进度喜人,后院中的临时教室棚屋已经搭建完毕,泥瓦匠们开始用灰浆和砂岩在一旁砌起了墙,
    法夫纳並不担心资金不够,追加的款项加上维克多先生和若埃勒资助的四十个金镑,
    资金非常充裕,他只希望新教室的质量能够好一些,
    他也不担心会不会发生什么贪腐,毕竟这可是死亡之神教会的工程,而且他也向施工队伍要了份详细的支出表格。
    就算维克多先生分辨不出造假的財务数据,自己应该能分辨得出来,法夫纳想。
    ……
    开学的前一天,法夫纳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出门,
    天还没全亮,东区贫民街区的巷子里已经有很大的动静了,
    他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很多人,將整条道路的两边都是人。
    不仅有孩子们,还有大人,
    他们大都裹著灰扑扑的旧棉袄,眼神麻木,
    有的缩著脖子蹲在墙根,有的靠在教堂的柱子上打盹,或是几个围著安娜老师身边在说什么。
    法夫纳在上学期快要结束时,就在学校附近好几个街区,和玛莎艾伦一起到处宣传著开学前招生的事情,
    他也让已经上课的孩子们去宣传,还在教会附近贴了很多条告示,
    今天看来,宣传的效果还不错。
    教堂的门还没开,施工的建筑队伍还没来这里上班干活,
    安娜女士看见了到来的法夫纳,朝他招了招手。
    法夫纳发现了卢卡在朝他打招呼,
    “法夫纳老师你好!”
    “嗨,卢卡!新学期快乐!你来得可真早,不过,今天可不是上课的日子哦,今天是招收新同学的日子。”
    他还看到了位穿著破旧的小姑娘跟在他身后,
    “法夫纳老师,我知道,这是我的妹妹,我上学期和你说过的,
    东区附近的人们在上学期的时候都已经知道学校今天招生的事情。”
    卢卡把妹妹往前推了半步,小姑娘瘦瘦小小的,头髮枯黄,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怯生生地看著法夫纳。
    法夫纳弯下身体,问她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的声音很小,法夫纳又问她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她点了点头,往卢卡身后缩。
    法夫直起身来,目光扫过门口那群人。
    “您好,安娜老师,请问这些人都是来报名的吗?”法夫纳问道。
    安娜点了点头:“是的,法夫纳,你好,他们今天天还没亮就来了,还带著孩子,比我预想的多得多。”
    眼神麻木的人们看到了穿著神官袍的法夫纳,他们中的很多人是死亡之神的浅信徒,
    儘管法夫纳只有十岁,但人们都认得这件衣服,知道穿这件衣服的都是“大人物”。
    渐渐地,人群开始了行动,很多人开始往法夫纳那边靠,
    一个裹著灰色头巾的女人挤到最前面,手抓住法夫纳的袖子就不撒开了,声音又尖又急:“大人,您是管事的吧?我儿子八岁了,他认得字的,真的认得几个,您收下他,求您了。”
    话没说完,后面又有人往前挤,
    一个瘦小的女人踮著脚,嗓门不大:“我的女儿七岁,她很聪明,会写字,您教什么她都能学会,您就看看吧……”她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纸,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我儿子九岁了,在码头扛过货,能干活……”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人群后面挤出来,声音沉闷闷带著喘。
    法夫纳感受到了压力,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他还看到没挤到前面的一位老人,就站在人群外面,怀里搂著一个瘦小的男孩,嘴里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眼睛直直地看著法夫纳,也不管他听没听见。
    法夫纳被围在中间,闻到了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味,
    潮湿的旧棉袄和身体上没干透的泥水味、廉价菸草,还有很久没洗澡的那种淡淡的酸味,这些气味他都很熟悉,在在洛林庄园的地下室里,他都闻过。
    “请大家安静一下。”法夫纳提高了声音。
    人群的声音低了一些,
    法夫纳走到教堂门口的台阶上,面对著人群,
    台阶比平地高出一截,让他能够看清所有人的脸,
    “各位,我是法夫纳·贝克特,死亡之神教会一级助理教士,这所学校的老师,今天是学校的招生日,
    这里招收六岁到十二岁的孩子,不收费。”
    人群又骚动起来,又有人开始从后面往前挤。
    “但是,”法夫纳接著说道:“教室位置有限,老师也有限,这个学期只能招六十位新学生。”
    法夫纳推开教堂的门,招呼人们进去。
    “六十个?是不是有些少!还有很多人现在没来,我们等了这么久,是不是应该先来后到!”有人在人群里喊。
    “我的孩子排了一整夜的队!”
    “教士大人,您行行好……”
    法夫纳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但这次,声音没有马上低下去,
    有人在后面推搡,有孩子被挤得哭了起来。
    安娜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台阶另一侧,她提高了声音,嗓门比法夫纳大:“不要吵了,吵有什么用?那就不用招生了。”
    安娜就住在附近,也负责教会的一些事务,
    人群里很多人都认识这位死亡之神教会的忠实信徒,
    终於,人们慢慢安静下来,但那种紧绷的气氛没有散,
    法夫纳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事先已经料到了有很多人报名,但面对他们时还是有些不自然,
    法夫纳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筛选的標准只有一个,”法夫纳说道,看著那些人的脸:
    “能写出自己名字的,能流畅写出所有通用语字母的,优先录取。”
    “名字都不会写的,这学期先回家练,下学期学校会扩招,到时候再来。”
    人群开始往后退了一些,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法夫纳从台阶上下来,走进教堂,让安娜把门打开。
    教堂里的长桌和板凳长凳已经提前摆好了,
    法夫纳搬了张桌子放在前厅,去找玛莎和艾伦来帮忙,
    玛莎和艾伦已经来了,但在人群后面,听到安娜和法夫纳喊他们,赶紧挤了进来。
    四个人在前厅坐成一排,法夫纳几人准备好了纸和笔,在每张纸上编上了序號。
    “一个一个来,分为两条队伍。”法夫纳说道。
    他和玛莎负责一条队伍,安娜老师和艾伦负责一条队伍。
    人群排成了两条歪歪扭扭的长队,一直延伸到教堂外面的巷子里。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个男孩,九岁左右,穿著一件大人的旧外套,袖子卷了好几道,
    他走到桌前,看了看法夫纳,又看了看安娜,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你叫什么名字?”法夫纳问道。
    “伊利亚。”
    “会写字吗?”
    男孩点了点头,法夫纳把纸和笔推过去,
    男孩拿起笔,手有点抖,写得很认真,他写完了自己的名字,又开始写字母,
    一个、两个、三个……写到最后几个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然后继续往下写,
    法夫纳检查了一遍,全部写对了。
    “暂时站到那边去。”法夫纳朝教堂里面指了指,同时留下了他的名字。
    男孩放下笔,转过身,脸上露出微笑,走到教堂里面去了。
    下一个是位女孩,她比法夫纳矮半头,她走到桌前,没等法夫纳问,自己拿起了笔,
    她写得很慢,但每一个字母都很清楚,像是练过很多遍。
    “你叫什么名字?”法夫纳等她写完了才问。
    “卡佳。”
    “写得很好,先到教堂里面等著吧。”法夫纳说道,女孩抿著嘴笑了一下,走到教堂里面去了。
    一个接一个的孩子走进来,有的很快写完,有的握著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一个男孩坐到桌前,盯著纸看了很久,法夫纳问他会不会写,他摇了摇头,
    旁边一个大人探过头来,嗓门很大:“他会的,他只是紧张……”
    法夫纳没有抬头,他认得那个声音,是刚才在门口喊“排了一整夜队”的那个男人,
    他没有爭辩,只是把纸又推近了一些,对男孩说:“没事,你试试,写错了没关係。”
    男孩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那不是字母。
    法夫纳看了一会儿,把纸收回来,对那个男人说:“不好意思,他写不了,下学期再来吧。”
    男人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拉著男孩走了。
    法夫纳继续低头看下一个孩子的答卷,他的太阳穴开始发胀,不是灵性消耗,是心累,
    每看到一个孩子写不出自己的名字,他都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失望从对面涌过来,
    那些孩子有的低著头不说话,有的咬著嘴唇忍著眼泪,有的乾脆趴在桌上不肯起来。
    一个瘦小的男孩趴在桌上不肯起来,他母亲站在旁边,眼眶发红,想拉他又不忍心,法夫纳等了一会儿,轻声说:“没事的,下学期还有机会,你回家好好练,下学期一定能写出来的。”
    男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红红的,慢慢地从椅子上滑下去,跟著母亲走了。
    法夫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继续批改下一个,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法夫纳数了数教堂里面的人数,三十七个,门外的队伍已经缩短了很多,
    玛莎和艾伦轮流去后院吃了点东西,也给教堂里的孩子们发了些混麦麵包,安娜倒是一直坐在那里没动,水都没喝一口。
    下午的时候,教堂外面的巷子里传来一阵喧譁,法夫纳抬起头,看见人群在往两边让,
    法夫纳放下笔,对安娜说了句“我出去看看”,起身往外走。
    教堂门口围了一圈人,不是排队的,是那些没被选上的家长,
    他们站在门口,有的双手抱胸,有的叉著腰,脸上的表情不太好,法夫纳来到这里,人群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大人,我儿子排了一上午的队,您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说不行?”
    一个穿灰色旧棉袄的女人站了出来,声音很大,她旁边站著一个男孩,低著头,手抓著母亲的衣服下摆。
    “不好意思,他写不出自己的名字。”法夫纳说道。
    “他才七岁!他连笔都没怎么握过!您不能拿他跟那些练过的比!”女人的声音更尖了。
    “就是!”后面有人附和:
    “我们哪有钱让孩子练字?”“学校不就是教认字的吗?会写了还来上什么学?”
    又有一个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红脖子粗的,指著法夫纳:“你们这些穿黑袍的,嘴上说不收费,背地里挑三拣四!嫌贫爱富!跟那些贵族有什么区別?”
    这句话像一把火丟进了乾草堆,人群里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
    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往前挤,有人拍著教堂的门框嚷嚷。
    法夫纳站在台阶上,看著那些人,他们的脸扭曲著,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是绝望之后找到出口的愤怒,他见过这种表情,
    那种愤怒不是衝著某个人,是衝著整个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事物,
    而此刻,法夫纳就站在这些人面前。
    法夫纳感到胸口有一团东西在往上顶,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他一时说不上来。
    他想起克林特和艾丽莎说过的话“顺其自然”,可有些事不能顺其自然,
    他现在必须压住这场骚动。
    “各位,请安静。”法夫纳说道。
    没有人听,有人开始推搡,一个男人衝上了台阶,朝法夫纳扑过来,
    法夫纳往旁边让了一下,那人扑了个空,踉蹌著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转过身,又要往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