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夫纳在这个假期里,好几次回到东区贫民子女学校查看学校的改造进度,
文法学校后勤处的老师帮忙联繫了一支口碑很好的建筑施工队伍。
原本在法夫纳的想法中,打算只建造一间教室,不过维克多先生提议可以扩大些规模,
经过文法学校与市政厅的討论,决定为这项工程追加一笔可观的款项。
现在,新建筑的规划是一栋两层楼的小楼,大概是六个教室的规模。
临近开学时,法夫纳提前来到了贫民子女学校,
建造进度喜人,后院中的临时教室棚屋已经搭建完毕,泥瓦匠们开始用灰浆和砂岩在一旁砌起了墙,
法夫纳並不担心资金不够,追加的款项加上维克多先生和若埃勒资助的四十个金镑,
资金非常充裕,他只希望新教室的质量能够好一些,
他也不担心会不会发生什么贪腐,毕竟这可是死亡之神教会的工程,而且他也向施工队伍要了份详细的支出表格。
就算维克多先生分辨不出造假的財务数据,自己应该能分辨得出来,法夫纳想。
……
开学的前一天,法夫纳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出门,
天还没全亮,东区贫民街区的巷子里已经有很大的动静了,
他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很多人,將整条道路的两边都是人。
不仅有孩子们,还有大人,
他们大都裹著灰扑扑的旧棉袄,眼神麻木,
有的缩著脖子蹲在墙根,有的靠在教堂的柱子上打盹,或是几个围著安娜老师身边在说什么。
法夫纳在上学期快要结束时,就在学校附近好几个街区,和玛莎艾伦一起到处宣传著开学前招生的事情,
他也让已经上课的孩子们去宣传,还在教会附近贴了很多条告示,
今天看来,宣传的效果还不错。
教堂的门还没开,施工的建筑队伍还没来这里上班干活,
安娜女士看见了到来的法夫纳,朝他招了招手。
法夫纳发现了卢卡在朝他打招呼,
“法夫纳老师你好!”
“嗨,卢卡!新学期快乐!你来得可真早,不过,今天可不是上课的日子哦,今天是招收新同学的日子。”
他还看到了位穿著破旧的小姑娘跟在他身后,
“法夫纳老师,我知道,这是我的妹妹,我上学期和你说过的,
东区附近的人们在上学期的时候都已经知道学校今天招生的事情。”
卢卡把妹妹往前推了半步,小姑娘瘦瘦小小的,头髮枯黄,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怯生生地看著法夫纳。
法夫纳弯下身体,问她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的声音很小,法夫纳又问她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她点了点头,往卢卡身后缩。
法夫直起身来,目光扫过门口那群人。
“您好,安娜老师,请问这些人都是来报名的吗?”法夫纳问道。
安娜点了点头:“是的,法夫纳,你好,他们今天天还没亮就来了,还带著孩子,比我预想的多得多。”
眼神麻木的人们看到了穿著神官袍的法夫纳,他们中的很多人是死亡之神的浅信徒,
儘管法夫纳只有十岁,但人们都认得这件衣服,知道穿这件衣服的都是“大人物”。
渐渐地,人群开始了行动,很多人开始往法夫纳那边靠,
一个裹著灰色头巾的女人挤到最前面,手抓住法夫纳的袖子就不撒开了,声音又尖又急:“大人,您是管事的吧?我儿子八岁了,他认得字的,真的认得几个,您收下他,求您了。”
话没说完,后面又有人往前挤,
一个瘦小的女人踮著脚,嗓门不大:“我的女儿七岁,她很聪明,会写字,您教什么她都能学会,您就看看吧……”她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纸,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我儿子九岁了,在码头扛过货,能干活……”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人群后面挤出来,声音沉闷闷带著喘。
法夫纳感受到了压力,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他还看到没挤到前面的一位老人,就站在人群外面,怀里搂著一个瘦小的男孩,嘴里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眼睛直直地看著法夫纳,也不管他听没听见。
法夫纳被围在中间,闻到了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味,
潮湿的旧棉袄和身体上没干透的泥水味、廉价菸草,还有很久没洗澡的那种淡淡的酸味,这些气味他都很熟悉,在在洛林庄园的地下室里,他都闻过。
“请大家安静一下。”法夫纳提高了声音。
人群的声音低了一些,
法夫纳走到教堂门口的台阶上,面对著人群,
台阶比平地高出一截,让他能够看清所有人的脸,
“各位,我是法夫纳·贝克特,死亡之神教会一级助理教士,这所学校的老师,今天是学校的招生日,
这里招收六岁到十二岁的孩子,不收费。”
人群又骚动起来,又有人开始从后面往前挤。
“但是,”法夫纳接著说道:“教室位置有限,老师也有限,这个学期只能招六十位新学生。”
法夫纳推开教堂的门,招呼人们进去。
“六十个?是不是有些少!还有很多人现在没来,我们等了这么久,是不是应该先来后到!”有人在人群里喊。
“我的孩子排了一整夜的队!”
“教士大人,您行行好……”
法夫纳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但这次,声音没有马上低下去,
有人在后面推搡,有孩子被挤得哭了起来。
安娜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台阶另一侧,她提高了声音,嗓门比法夫纳大:“不要吵了,吵有什么用?那就不用招生了。”
安娜就住在附近,也负责教会的一些事务,
人群里很多人都认识这位死亡之神教会的忠实信徒,
终於,人们慢慢安静下来,但那种紧绷的气氛没有散,
法夫纳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事先已经料到了有很多人报名,但面对他们时还是有些不自然,
法夫纳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筛选的標准只有一个,”法夫纳说道,看著那些人的脸:
“能写出自己名字的,能流畅写出所有通用语字母的,优先录取。”
“名字都不会写的,这学期先回家练,下学期学校会扩招,到时候再来。”
人群开始往后退了一些,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法夫纳从台阶上下来,走进教堂,让安娜把门打开。
教堂里的长桌和板凳长凳已经提前摆好了,
法夫纳搬了张桌子放在前厅,去找玛莎和艾伦来帮忙,
玛莎和艾伦已经来了,但在人群后面,听到安娜和法夫纳喊他们,赶紧挤了进来。
四个人在前厅坐成一排,法夫纳几人准备好了纸和笔,在每张纸上编上了序號。
“一个一个来,分为两条队伍。”法夫纳说道。
他和玛莎负责一条队伍,安娜老师和艾伦负责一条队伍。
人群排成了两条歪歪扭扭的长队,一直延伸到教堂外面的巷子里。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个男孩,九岁左右,穿著一件大人的旧外套,袖子卷了好几道,
他走到桌前,看了看法夫纳,又看了看安娜,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你叫什么名字?”法夫纳问道。
“伊利亚。”
“会写字吗?”
男孩点了点头,法夫纳把纸和笔推过去,
男孩拿起笔,手有点抖,写得很认真,他写完了自己的名字,又开始写字母,
一个、两个、三个……写到最后几个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然后继续往下写,
法夫纳检查了一遍,全部写对了。
“暂时站到那边去。”法夫纳朝教堂里面指了指,同时留下了他的名字。
男孩放下笔,转过身,脸上露出微笑,走到教堂里面去了。
下一个是位女孩,她比法夫纳矮半头,她走到桌前,没等法夫纳问,自己拿起了笔,
她写得很慢,但每一个字母都很清楚,像是练过很多遍。
“你叫什么名字?”法夫纳等她写完了才问。
“卡佳。”
“写得很好,先到教堂里面等著吧。”法夫纳说道,女孩抿著嘴笑了一下,走到教堂里面去了。
一个接一个的孩子走进来,有的很快写完,有的握著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一个男孩坐到桌前,盯著纸看了很久,法夫纳问他会不会写,他摇了摇头,
旁边一个大人探过头来,嗓门很大:“他会的,他只是紧张……”
法夫纳没有抬头,他认得那个声音,是刚才在门口喊“排了一整夜队”的那个男人,
他没有爭辩,只是把纸又推近了一些,对男孩说:“没事,你试试,写错了没关係。”
男孩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那不是字母。
法夫纳看了一会儿,把纸收回来,对那个男人说:“不好意思,他写不了,下学期再来吧。”
男人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拉著男孩走了。
法夫纳继续低头看下一个孩子的答卷,他的太阳穴开始发胀,不是灵性消耗,是心累,
每看到一个孩子写不出自己的名字,他都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失望从对面涌过来,
那些孩子有的低著头不说话,有的咬著嘴唇忍著眼泪,有的乾脆趴在桌上不肯起来。
一个瘦小的男孩趴在桌上不肯起来,他母亲站在旁边,眼眶发红,想拉他又不忍心,法夫纳等了一会儿,轻声说:“没事的,下学期还有机会,你回家好好练,下学期一定能写出来的。”
男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红红的,慢慢地从椅子上滑下去,跟著母亲走了。
法夫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继续批改下一个,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法夫纳数了数教堂里面的人数,三十七个,门外的队伍已经缩短了很多,
玛莎和艾伦轮流去后院吃了点东西,也给教堂里的孩子们发了些混麦麵包,安娜倒是一直坐在那里没动,水都没喝一口。
下午的时候,教堂外面的巷子里传来一阵喧譁,法夫纳抬起头,看见人群在往两边让,
法夫纳放下笔,对安娜说了句“我出去看看”,起身往外走。
教堂门口围了一圈人,不是排队的,是那些没被选上的家长,
他们站在门口,有的双手抱胸,有的叉著腰,脸上的表情不太好,法夫纳来到这里,人群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大人,我儿子排了一上午的队,您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说不行?”
一个穿灰色旧棉袄的女人站了出来,声音很大,她旁边站著一个男孩,低著头,手抓著母亲的衣服下摆。
“不好意思,他写不出自己的名字。”法夫纳说道。
“他才七岁!他连笔都没怎么握过!您不能拿他跟那些练过的比!”女人的声音更尖了。
“就是!”后面有人附和:
“我们哪有钱让孩子练字?”“学校不就是教认字的吗?会写了还来上什么学?”
又有一个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红脖子粗的,指著法夫纳:“你们这些穿黑袍的,嘴上说不收费,背地里挑三拣四!嫌贫爱富!跟那些贵族有什么区別?”
这句话像一把火丟进了乾草堆,人群里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
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往前挤,有人拍著教堂的门框嚷嚷。
法夫纳站在台阶上,看著那些人,他们的脸扭曲著,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是绝望之后找到出口的愤怒,他见过这种表情,
那种愤怒不是衝著某个人,是衝著整个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事物,
而此刻,法夫纳就站在这些人面前。
法夫纳感到胸口有一团东西在往上顶,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他一时说不上来。
他想起克林特和艾丽莎说过的话“顺其自然”,可有些事不能顺其自然,
他现在必须压住这场骚动。
“各位,请安静。”法夫纳说道。
没有人听,有人开始推搡,一个男人衝上了台阶,朝法夫纳扑过来,
法夫纳往旁边让了一下,那人扑了个空,踉蹌著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转过身,又要往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