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大厦，网络技术部。
    凌晨三点。
    孙磊已经连续喝了四杯枸杞茶，杯底沉淀著一层暗红色的渣，远看像某种被遗弃的化学实验样本。他盯著屏幕上那颗正在快速移动的红色光点，敲键盘的手指快抽筋了。
    “杨总，这东西的速度……不像是自然天体。”
    杨钧寧站在他身后，手里端著今晚的第五杯茶。季澜抱著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实时回传的轨道数据。
    “图像呢？”
    “正在放大——”
    孙磊按下回车。大屏幕上，那颗原本模糊的光点被天眼系统的高精度光学镜头一寸一寸拉近。
    先是轮廓——不规则的棱形，边缘锐利得像被刀切过。然后是表面——暗沉沉的银灰色装甲，在遥远的恆星光晕下反射出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冷光。
    舰艏刻著一圈几何纹路。
    不像三星文明的符號，是另一种更古老、更陌生的文字，像一圈一圈的同心圆，从舰艏中心往外扩散，每一圈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元的声音在指挥室响起，比平时慢了半拍：“根据光谱分析和辐射特徵，该目標具备人工飞行器的典型特徵。尺寸估算——长度超过三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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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挥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三公里——人类现役最大的航母不到四百米，那艘被杨钧寧在虚擬战场里劈成两半的黑潮旗舰，长度也不过五公里。
    “它在减速。”杨钧寧盯著屏幕上那艘正在缓缓降低速度的舰体。
    三公里长的银灰色棱形巨舰，正在以一种极其平滑的曲线降低速度，不急不缓，像是回家一样从容。
    “元，能確定它的目的地吗？”
    “正在计算轨道——”元忽然停了一下。这是杨钧寧第一次在它的实时通讯中感受到可感知的停顿，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够了，够让整个指挥室的人心跳漏一拍，“目標確认，蓝星。”
    赵启明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他凑近了屏幕，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钧寧，你看它舰艏的纹路——和裂缝里那些战舰残骸上的伤痕——是同一类武器造成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在那些残骸上见过这种烧蚀痕跡，是暗红色能量束，贯穿之后还会在装甲表面留下一圈圈同心圆状的氧化纹。和这艘船的舰艏纹路——完全匹配。”
    “你的意思是——”
    “这艘船的同类，曾击沉过三星文明的舰队。”
    季澜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平板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杨钧寧的背影，没有说话。
    “但它没有攻击。”杨钧寧盯著屏幕，“它在减速。如果它想打，早就开火了。从深空直接加速衝过来，用主炮轰一轮，然后掉头就走——这种战术在虚擬战场里我见过。但它没有。”
    “可能是侦察舰。”元分析道，“三级文明的舰队通常由主力战舰和侦察舰组成。主力负责攻击，侦察舰负责在前方搜寻目標並发送坐標。当年三星文明覆灭前，最先接触到的就是这类侦察舰。”
    元停顿了一下，“也可能是——倖存者。”
    “倖存者？三级文明还需要倖存？”
    “三级文明的敌人——未必只有二级。”元的声音没有波动，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著，“千万年前，三星文明的远征舰队在三级文明主力抵达之前，曾击沉过至少二十艘同类型侦察舰。”
    孙磊突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枸杞茶差点洒在键盘上。
    “杨总！它发信號了——不是广播，是定向信號，目標——蓝星。信號编码方式和之前天眼截获的那条『有人在吗』完全一致，但更强，更清晰。我在进行比对解码——”
    “能破译吗？”
    孙磊敲了一通键盘，然后停住了。他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恐惧，是困惑：“破译出来了。”
    “念。”
    “『我们收到了你们的回覆。我们来了。请不要恐惧。』”
    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季澜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住了。赵启明把刚端起来的保温杯又搁回桌上。秦教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胸口口袋，动作很慢。
    回復？我们什么时候回復过？
    杨钧寧转过头看著孙磊，孙磊立刻举起双手，表情无辜得像是被老师冤枉了作业没交。
    “杨总，我们所有深空探测器的发射功能早就关闭了。只接收，不回应。一个字都没发过。我可以用脑袋担保——不，用整个天眼系统的核心代码担保。”
    “那它说的『回復』是指什么？”
    元的声音再次响起：“三星文明的防御系统。当年三星文明拦截了黑洞传送门的开启指令，那个拦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信號——向发送者確认了这个星系存在具备防御能力的文明。虽然拦截成功了，但暴露了位置。三百五十万年前那一次，他们已经知道这里有人了。现在——他们来了。”
    杨钧寧把茶杯搁在控制台上，站起来，走到大屏幕前。
    那艘银灰色舰体正在缓缓减速，舰艏的几何纹路在恆星光晕下泛著暗沉沉的冷光。它不急，不躲，就这么直直地朝蓝星飞过来，像回自己家一样。
    三公里长的棱形巨舰，在深空中无声地滑行，舰体表面那些暗沉沉的装甲板上隱约能看到几道长长的划痕——不是装饰，是战斗留下的疤痕。
    它经歷过什么？从哪里逃出来的？为什么要来蓝星？
    “元，这艘船现在的速度，还要多久进入蓝星轨道？”
    “按照当前减速曲线，预计四十八小时后抵达蓝星近地轨道。”
    “空天母舰呢？”
    “星域级母舰需要七十二小时才能完成跃迁引擎充能。”
    杨钧寧沉默了片刻。也就是说，这艘船抵达蓝星之后，有整整一天的时间可以做任何事，而人类这边最大的底牌——空天母舰——还没准备好。
    能用的只有將甲，还有太空城那七百二十门雷射炮。
    “赵叔，星域级母舰的逆向解析暂停，优先激活所有可用的跃迁引擎。用上一切手段，缩短充能周期，哪怕只缩短一小时。”杨钧寧转过身，“通知五大军区，全军进入一级战备状態。通知太空城，雷射炮全部充能待命，新增的雷射卫星加速发射。通知所有海外驻点，祝融机甲和银甲重型机甲进入战备位置。”
    季澜点头，快步走出指挥室。
    命令下得很快。
    南部军区，作战指挥室。钱浩明被电话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只披了件外套就往指挥室跑。推开门，政委已经在屏幕前站著了。
    “老钱，你看这个。”政委指了指屏幕。
    屏幕上是天工集团同步过来的深空探测画面——那艘三公里长的棱形巨舰，正在缓缓减速，舰艏的同心圆纹路在恆星光晕下泛著冷光。
    钱浩明盯著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身，对参谋长说了两个字。
    “吹號。”
    凌晨四点十一分，南部军区所有营区同时响起紧急集合號。
    不是演习的號声——是真正的战斗警报。走廊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点亮，一盏接著一盏，从营房一直亮到装备库。机甲兵跑在最前面，外骨骼的金属关节在跑动中发出整齐划一的低鸣。
    东部军区，陈远博站在指挥室大屏幕前。
    他面前是刚从海津发来的深空目標轨道数据——四十八小时后进入蓝星近地轨道，舰体类型与千万年前入侵三星文明的三级文明舰队高度相似。
    “我们的青鸞编队呢？”
    “已经在跑道上了。”参谋长站在他身后，“十二架青鸞，全部掛载实弹。另外，沿海所有雷射炮和电磁炮阵地都已进入战备状態。”
    “不够。通知航空重工，把所有刚下线的青鸞全调过来。还有祝融机甲——阅兵那三十台全拉到前线。”
    中部军区，朱怀忠站在机库门口。
    面前是一排刚从生產线上拉过来的银甲重型机甲——比祝融大上一倍，外壳呈暗银色，关节处的装甲层叠交错。这些机甲是从月球基地运回来的，每一台都搭载了三星文明原装的短距空间跃迁模块。
    他身后站著的是首批银甲驾驶员，清一色的年轻人，最大的不超过二十五岁。
    他们刚从虚擬训练系统里爬出来，每个人都被黑潮的模擬舰队虐了无数遍，但眼睛是亮的。
    朱怀忠转过身，看著他们。
    他没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头顶：“敌人在上面。我们的任务——把它拦在上面。”
    海津，天工大厦。
    季澜推门进来的时候，杨钧寧正站在落地窗前。
    “杨总，五大军区已全部进入一级战备状態。青鸞编队一百二十架待命，祝融机甲三百台，银甲重型机甲六十台，全部部署到位。太空城雷射炮充能进度百分之九十七，新增的雷射卫星正在加速发射。”
    杨钧寧点了点头，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转过身看著大屏幕上那艘正在缓缓靠近的银灰色舰体。腕间的將甲微微发烫，不是待机状態的温热，是战意——是这台机甲在千万年的沉睡之后，终於嗅到了敌人的气息。
    “四十八小时。”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指挥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让所有人做好准备。这艘船，不管它是敌是友——我们都在这里等著。”
    “不管是来干什么的——既然来了，就別想轻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