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林伟。
    汉江未来的大人物。
    但他並不知道。
    在他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秒起。
    在那繁华的灯火深处，有一个像利剑一样的年轻人，正冷冷地注视著他。
    汉江。
    迎来了全新的、更加微妙的政治格局。
    那是新与旧的碰撞。
    是理论与实战的交锋。
    是空降派与实干派的终极博弈。
    任子辉站在市委大院的顶层。
    他看著那一架冲向云霄的专机，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领导，您走好。”
    “这汉江的天下。”
    “我，替您看好了。”
    转身，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重音。
    一如他此刻那颗，永不动摇的赤子之心。
    十月金秋，汉江省迎来了它新的“大人物”。
    新任省委副书记、代省长林伟，高调履新。
    这位年仅四十八岁、顶著“国家级智库首席经济专家”光环的学者型官员，一出场便带著一股子学术界特有的清高与自负。
    他没穿常见的深色老干部夹克，而是穿著一套剪裁得体的银灰色西装，戴著一副金丝无框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鋥亮，举手投足间都透著一种“指点江山”的精英范儿。
    ……
    上任第三天，省政府大礼堂。
    全省经济工作扩大会议隆重召开。
    台下黑压压地坐著上千名全省各地市的一二把手和省直机关的厅局长。
    任子辉作为省委常委、临江市委书记，坐在主席台左侧的第一排。
    “同志们！”
    林伟站在发言席上，没有拿秘书准备好的讲稿。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抑扬顿挫，极富感染力。
    “我来到汉江这两天，看了很多数据，也听了很多匯报。不可否认，汉江这几年发展得很快。特別是汉江新区的晶片產业，可以说是一枝独秀。”
    他先是客气地肯定了一句，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了任子辉的方向。
    但紧接著，他话锋陡转！
    “但是！”
    “作为一名经济学者，我必须给在座的各位泼一盆冷水！”
    “我们汉江的经济结构，太畸形了！太脆弱了！”
    林伟猛地一挥手，背后的大屏幕上立刻跳出了一张极其复杂、布满各种公式和曲线的ppt。
    “大家看这组『基尼係数』和『產业聚集度泊松分布』模型。”
    “我们现在的经济增长，严重依赖於单点突破和政府的高额补贴！这种『保姆式』的经济发展模式，违背了自由市场的客观规律！是典型的『计划经济』遗毒！”
    台下的干部们面面相覷，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基尼係数？什么泊松分布？
    这哥们儿是在给大学生上宏观经济学课吗？
    林伟却没有察觉到台下的异样，他越讲越兴奋，仿佛已经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完美学术象牙塔中。
    “所以，为了实现汉江经济的『弯道超车』和『跨越式升级』，我决定在全省推行『三三制』產业置换战略计划！”
    “第一！在未来三年內，全省所有地市，强制关停一半以上的传统高能耗、低附加值企业！把土地和资源腾出来！”
    “第二！每个地级市，必须在年底前，引进至少三家世界五百强级別的外资高新企业，实行產业对標！”
    “第三！全面取消现有的地方性產业补贴！让所有的企业，都到自由市场这个大海里去游泳，去优胜劣汰！”
    ……
    这三把火一烧出来，整个大礼堂瞬间炸了锅！
    嗡嗡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这……这不是瞎搞吗？”
    一个以重工业为主的市委书记急得直拍大腿，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绝望。
    “关停一半传统企业？我们市几十万工人的饭碗往哪搁？谁给他们发工资？谁来负责安置？”
    “就是啊！还年底前引进三家世界五百强？他以为世界五百强是大白菜啊，说引进就引进？这指標分明就是逼著我们在报表上造假嘛！”
    “取消產业补贴？咱们內陆省份本来底子就薄，拿什么跟沿海发达地区抢人才抢项目？这不是自废武功吗！”
    基层干部们对这些不接地气的“空中楼阁”叫苦不迭。
    他们每天在泥水里摸爬滚打，最清楚老百姓要的是什么，企业怕的是什么。
    你林大省长在黑板上画几条曲线，讲几个洋词儿，就能把几千万人的饭碗给解决了？
    纯粹是纸上谈兵！书生误国！
    ……
    主席台上。
    任子辉静静地听著林伟那激情澎湃的演讲，看著大屏幕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数据模型。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闪过一抹深深的忧虑。
    他太了解这种“学院派”干部了。
    他们智商极高，理论无敌，写起论文来天下无敌。
    但他们最大的，也是最致命的弱点就是——
    缺乏对这片土地最真实的认知。
    缺乏在基层实干的摸爬滚打经验。
    他们把中国复杂的社会现实，当成了实验室里的烧杯和试管，以为只要输入正確的化学公式，就能得到完美的实验结果。
    却不知道，一旦实验失败。
    烧杯里炸出来的。
    是老百姓的血汗和眼泪。
    “班长，这新来的省长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坐在后排的李二牛凑过来，压低声音，满脸的愤懣。
    “他这么搞，咱们临江市好不容易稳住的实体经济大盘，非得让他给折腾散架了不可！”
    “闭嘴。这是在开会。”
    任子辉冷冷地训斥了一句，目光重新投向发言席上的林伟。
    他知道，林伟的初衷或许是好的，是想让汉江的经济更上一层楼。
    但他这副药，下得太猛，也太偏了。
    这副药如果真灌下去，汉江省那刚刚有些起色的经济底子，非得被活活毒死不可。
    “这汉江的担子，恐怕比我想像的，还要重啊。”
    任子辉看著林伟手里那份厚达一百多页、被他视为“救省良方”的红皮文件。
    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