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省的天,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煤灰。
林伟那份“一刀切”的关停文件,在短短一周內,就成了套在全省实体经济脖子上的一道夺命索。
原本轰鸣的机器,熄火了。
原本忙碌的流水线,停滯了。
隨之而来的,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社会矛盾。
作为常务副省长,任子辉比谁都清楚,如果不赶紧把这些窟窿堵上,汉江这艘刚刚驶入深海的巨轮,会在瞬间倾覆。
但他更清楚,官场有官场的规矩。
林伟是代省长,是名义上的一把手。
如果任子辉这时候公然跳出来唱反调,直接废除省政府的公文,那就是在搞內耗,是在给燕城那些盯著汉江的人递刀子。
更重要的是,一旦班子不团结的帽子扣下来,汉江的改革成果会被瞬间清零。
“既然你负责『切』,那我就负责『缝』。”
任子辉坐在那张已经裂了一道缝的办公桌后,眼神里透著一股近乎冷酷的清醒。
这场“补漏”大战,在无声中打响了。
……
“任省长,咱们真的要动用那笔『人才专项基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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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財政厅厅长张立行,此刻正满脸为难地站在任子辉面前。
“那可是叶书记当年留下的底子,是准备给未来晶片二期投產用的。现在林省长把全省的基建审批全停了,咱们如果把这钱挪出来救那些快倒闭的小厂,林省长那边恐怕没法交代。”
任子辉揉了揉通红的眼角,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叫挪用,叫『產业升级专项过渡贷款』。”
任子辉抬起头,目光如炬。
“林省长的文件说的是『关停落后產能』,对吧?”
“是。”
“那咱们就给这『落后產能』定个標尺。”
任子辉从抽屉里翻出一份连夜草擬的补充细则。
“凡是愿意进行技术改造、愿意吸纳原本下岗工人的企业,只要在一年內达到环保標准,就不属於『落后』,而是属於『转型中』。”
“这笔基金,就是给这些企业续命的利息补贴。”
“老张,你记住。”
任子辉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闹事的方向。
“咱们这不叫拆台,这叫『补台』。”
“要是这汉江的锅漏了,谁也吃不上饭。”
张立行看著那份名为《关於全省中小企业转型升级紓困基金的暂行管理办法》,心臟狂跳。
这哪是管理办法?
这分明是任子辉在林伟的死命令上,硬生生抠出来的一条生路!
“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去落实。”
……
接下来的三天。
任子辉几乎成了临江市甚至全省银行系统的“瘟神”。
他带著李二牛,一家银行一家银行地跑。
“王行长,城北那几家钢厂的抵押贷款,能不能先延期半年?”
“任省长,不是我不给面子,省府办的林省长亲自打了招呼,要严控產能过剩行业的信贷……”
银行行长一脸苦相,左右为难。
任子辉没废话,直接把一叠新区的產值预估报表拍在桌上。
“林省长看的是报表,我看的是人心。”
“那几家钢厂一旦断贷,明天就会有三万名工人在你的行门口要饭。”
“这责任,你背,还是我背?”
任子辉的眼神里闪过一抹兵王特有的狠厉。
“你现在放贷,是响应『常务省长支持实体经济』的號召。出了事,我任子辉签字负责。如果你今天敢抽贷,明天汉江新区所有的对公帐户,我就全部撤走!”
一个红脸,一个黑脸。
一软,一硬。
任子辉利用他经营了五年的汉江新区作为筹码,硬生生地从这些铁公鸡嘴里,给那些濒临倒闭的中小企业扣出了几十个亿的信贷额度。
……
深夜。
青阳市。
原本因为钢厂关停而聚集在政府门口的数百名工人,已经开始出现了情绪失控。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工作!”
“別拿那些虚头巴脑的转型忽悠我们!”
就在局势即將恶化的瞬间。
几辆掛著省政府牌照的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了人群外围。
任子辉推开车门,没有带警卫,一个人走进了那片充满愤怒和火药味的人群。
“我是任子辉。”
他接过一个破旧的大喇叭,声音低沉,却有著一种让人平静的神奇魔力。
人群安静了一秒。
“我知道林省长的政策让大家很难受,我也很难受。”
任子辉站在临时搬来的木箱子上,月光照在他那张疲惫的脸上。
“但政府没打算不管大家。”
“明天开始,青阳市会开放三万个『城市服务』和『新区建筑』岗位。工资由省里的紓困基金直接发放,一分不欠。”
“愿意学的,我们免费提供技能培训,培训期间发基本生活费。”
“不愿意走的,只要厂子里完成了设备升级,三个月內,厂门重新打开!”
“我任子辉在汉江五年,什么时候骗过老百姓?”
人群中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
那个在洪水里堵管涌的背影,那个在电视上怒斥高房价的“任大炮”。
这些影子,在工人们心里还是硬邦邦的牌子。
“任书记,咱们信你!”
“散了吧,明天去报名!”
风暴,在最边缘的节点,被任子辉用最原始、最笨的方法,一点一点地消弭於无形。
……
凌晨四点。
省政府办公大楼,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整栋大楼只有这一盏灯还亮著。
任子辉独自坐在椅子上。
他感觉胃里像是有一把锋利的钢刀,正在不停地绞动、翻腾。
那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加上连日来近乎透支的心理压力带来的胃溃疡大爆发。
“嘶——”
任子辉疼得弯下了腰,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在公文包上。
他颤抖著手,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瓶白色的止痛片。
没倒水。
他直接把三片止痛药扔进嘴里。
“咕咚”一声。
干吞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味蕾上炸裂,伴隨著火辣辣的胃痛,让他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但他没有休息。
他缓了几分钟,强撑著坐直身体。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份《关於进一步优化传统產业退出机制的內部实施细则》上。
这是他给林伟留下的最后一张遮羞布。
只要这份文件发出去,汉江的经济大盘就能稳住。
至於林伟会不会觉得被“架空”,会不会在常委会上告他“越权”……
任子辉看著窗外那一抹微弱的晨曦。
他低声呢喃:“名声是虚的。这五十万人的饭碗,才是真的。”
“只要这汉江不倒,老子当个背锅侠,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