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呢喃:“名声是虚的。这五十万人的饭碗,才是真的。”
“只要这汉江不倒,老子当个背锅侠,又如何?”
他重新拿起钢笔。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那种极度的痛苦与极度的冷静交织在一起。
让他看起来,像极了一尊,守著汉江最后底线的,孤勇战神。
此时,办公室外。
李二牛看著门缝里透出的灯光。
听著里面隱约传来的咳嗽声。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
红了眼眶。
进入七月,汉江的梅雨季终於结束,空气里透著一股火辣辣的焦躁。
但省政府大楼里的气氛,却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刺骨。
距离全省年中经济工作会议只剩三天。统计局反馈回来的上半年经济运行数据,像一记沉重的闷棍,狠狠砸在代省长林伟的头上。
负增长!
gdp同比下降3.8%,固定资產投资暴跌12%。全省失业率更是突破了五年来的警戒线!
这是林伟上任半年来,交出的一份堪称“灾难级”的答卷。
“怎么会这样?我的模型推演明明是没有问题的……”
省长办公室內。
林伟看著面前那张惨绿的数据报表,头髮凌乱,眼神空洞。他那引以为傲的金丝眼镜被隨意地扔在桌上,镜片上沾著指纹。
他终於意识到。
这片拥有五千万人口、利益纠葛如乱麻的土地。根本不是他那些实验室里的数学模型能轻易套用的。
他那一刀切的“去產能”政策,不仅没有迎来所谓的“阵痛后的新生”,反而直接把汉江省的经济动脉给切断了。
上面已经有领导在电话里不点名地敲打他了:“脱离实际的改革,是冒进,也是对人民的不负责。”
林伟慌了。彻底慌了。
如果下半年的数据再拉不回来。他这个代省长的“代”字,怕是永远也去不掉了。甚至会被灰溜溜地调回智库,成为体制內的一个大笑话。
……
深夜十一点半。
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任子辉正在看一份关於新区二期土拍的简报。
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秘书通报,也没有敲门声。
林伟站在门口,手里捏著一份文件。他平时那副高高在上的精英派头荡然无存,此刻的背影,甚至透著几分难以掩饰的佝僂。
“子辉同志……还没休息?”
林伟的声音有些发涩。
任子辉抬起头,看到是林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他隨即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亲自给林伟倒了一杯热水。
“林省长,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吗?”
任子辉的语气平静,没有嘲讽,也没有落井下石的得意。这让林伟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丝。
“我……”林伟接过水杯,热气氤氳了他的眼眶。他咬了咬牙,像是在做著极大的心理斗爭,最终还是放下了身段。
“子辉,我错了。”
林伟闭上眼睛,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懊悔。
“我把治理一个省,想得太简单了。我那些书本上的理论,在汉江这片复杂的土壤里,根本水土不服。我这是在拿汉江的经济和老百姓的饭碗做实验啊。”
“现在局面被我搞砸了。统计局的数据……很难看。”林伟睁开眼,目光里透著一种近乎乞求的希冀,“子辉,我知道你在基层干过,你对汉江的底子比我摸得透。你跟我说句实话,这盘棋,还能下活吗?”
认错了。
堂堂一省之长,在深夜向自己的副手低头认错。
任子辉看著眼前这位满脸颓丧的学者型省长。他没有端架子,也没有说那些没用的场面话。
他只是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那个锁著的抽屉。
“林省长,汉江的底子还在。只要根还在,就死不了。”
任子辉拿出一份厚达上百页、页边已经被翻得有些捲曲的红色文件,轻轻放在了茶几上。
“这是什么?”林伟愣住了。
“这是一份《汉江省传统產业平稳过渡及新旧动能转换补充实施细则》。”
任子辉指著文件,声音沉稳有力。
“这半个月,我跑了十三个地市,摸了三百家停工企业的底。您之前的战略方向没错,只是手段太激进了。这份细则,就是为了给您的战略『打补丁』的。”
林伟猛地抓起文件,一目十行地翻阅起来。
越看,他眼中的震惊就越浓!
这份文件,简直是一份教科书级別的“纠偏指南”!
它没有全盘否定林伟的关停政策,而是巧妙地引入了“环保评级缓衝期”和“技术改造对赌协议”。给那些濒临倒闭的中小企业留了一条活路,同时又用严苛的指標逼著他们转型。
更绝的是。
文件里详细规划了如何將省属国资的紓困基金,精准地注入那些处於產业链核心节点的企业,瞬间盘活全局。
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最重要的是,这份方案在字里行间,都极力维护了林伟作为一把手的权威,把“纠偏”包装成了“政策的深化与完善”。
林伟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著。
他抬起头,看著任子辉那张平静而深邃的脸庞。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赵山河那样狡猾的巨鱷会死在这个年轻人手里。为什么叶正国会力排眾议,把常务副省长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交给他。
这不是一个只会衝锋陷阵的莽汉。
这是一个有著菩萨心肠、却又拥有雷霆手段的顶级政治家!
在自己被那堆烂摊子搞得焦头烂额、甚至准备迎接他嘲笑的时候。
任子辉却在背后默默地替他擦乾净了屁股,甚至还为他搭好了一个极其体面的台阶!
这份格局。
这份胸襟。
让林伟这个自詡满腹经纶的学者,感到了一种深深的自惭形秽。
“子辉……”
林伟猛地站起身。
他没有叫“子辉同志”,而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充满了感激与敬畏的语气,喊了一声。
“老弟!”
林伟紧紧地握住任子辉的手,眼眶彻底红了。他声音发颤,甚至带著几分哽咽。
“哥哥我……服了!彻底服了!”
“我这半辈子读的书,还不如你在泥水里滚的这几年!”
“从今往后,在这汉江省,这经济上的事,我绝不再指手画脚!”
林伟看著任子辉,眼神变得无比真诚和坚定。
“你懂怎么干,你放手去干!需要省政府出面的,需要我签字担责的,你儘管拿来!”
“以后这汉江的经济怎么搞。”
“老弟,全听你的!”
任子辉看著林伟,感受著那双手传来的力度。
他知道。
从这一夜开始,汉江省的权力格局,迎来了真正的重塑。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只讲理论的“学院派”省长,终於接了地气,成为了他最坚实的后盾。
任子辉反手握住林伟的手。
“省长,汉江的担子太重,我一个人扛不动。”
“咱们。”
“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