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军节。
燕城西郊,单位大楼。
这座见证了无数共和国铁血决断的军事重地,今天迎来了高级別的“军民融合及国防战略发展规划会议”。
警卫森严。空气里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肃穆。
任子辉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到了正式场合,总觉得这身衣服比西装更压得住阵脚。他以发改委副主任的身份受邀出席,代表国务院协调军地资源配置。
会议室在二楼。
推开沉重的红木大门,那是一条长长的大理石走廊。
任子辉刚迈进去,就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令人血脉僨张的气息。那是混合著枪油、汗水和钢铁味道的军旅气息。
走廊里三三两两地站著几位军方的高级將领。
他们穿著笔挺的常服,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任子辉放慢了脚步。他看著那些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背影,心头猛地一跳。
“报告!领导同志,西部战区某部……”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带著明显的川军口音。
这声音……
任子辉猛地停住脚步,呼吸在这一刻停滯。
那个正在跟警卫员交代事情的背影,宽阔、厚实,像是一堵挡风的墙。即便过了这么多年,那稍微有些左倾的站姿,依然没有变。
那是当年在南疆丛林里,背著他跑了三十公里山路的老队长!
“老高?”
任子辉试探著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背影猛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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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霍然转身。
一张布满风霜、左脸颊还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国字脸映入任子辉的眼帘。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子辉?”
老高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不敢置信地往前走了两步。他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穿著中山装、气度沉稳如渊的男人。
“我操!真是你小子!”
老高爆了一句粗口。他大步流星地衝过来,一把抓住任子辉的肩膀。那手劲极大,捏得任子辉骨头生疼,但他却觉得无比踏实。
“队长,好久不见。”任子辉的眼眶微微发热。
“你小子!当年一声不吭地转业,我还以为你回老家种地去了!”老高上下打量著他,目光落在他的衣领上,突然笑骂道,“可以啊!现在混成中枢大员了!发改委副主任?比老子这军长还要大上半级!”
他肩上的那一颗金星,耀眼夺目。
“队长还是队长,少將了。威风啊。”任子辉捶了捶老高的胸口。
“什么威风不威风的。”老高嘆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当年『利剑』出来的那批兄弟,现在还能全须全尾站在这儿的,没几个了。”
一句话,让两人都沉默了。
当年在南疆原始森林里,他们为了掩护边境的一座村庄,和境外的一支全副武装的僱佣兵血战了三天三夜。
子弹打光了,就用刀。刀卷刃了,就用牙咬。
那场仗,『利剑』大队死伤过半。任子辉也就是在那次战斗中,后背受了重创,不得不黯然退役。
“老高,干什么呢?开会要迟到了!”
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
任子辉偏过头。
走过来的是一位掛著中將衔的高级將领。他身材削瘦,但眼神极其锐利,像是一头隨时准备捕猎的鹰。
“雷神?”任子辉脱口而出。
这位中將听到这个代號,猛地停住脚步。他死死地盯著任子辉,那双向来冷酷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阎王』?”
雷神,当年『利剑』大队的教导员,也是任子辉的入党介绍人。
他快步走过来,没有像老高那样拍打,而是直接一个熊抱,將任子辉死死勒住。
“你小子还活著!好!太好了!”
雷神鬆开手,眼眶也红了。
“当年你退伍的时候,我还在医院昏迷。后来我满世界找你,你小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地方上规矩多,加上后来也一直在忙著收拾一些烂摊子,就没敢打扰大领导们。”任子辉笑了笑,笑容里有著歷经千帆后的释然。
“放屁!”
雷神瞪了他一眼。
“你在汉江搞出那么大动静,把那个叫赵山河的大佬都给拉下马了,真以为我们不知道?”
“干得漂亮!没丟咱们『利剑』的脸!”
老高在一旁哈哈大笑。
“咱们『利剑』出去的,不管在哪儿,都是最锋利的刀!”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
那时的他们,没有將星,没有官职。只有一身洗不掉的泥水和血腥味。
他们蹲在战壕里,分抽一根被雨水打湿的香菸。聊著退伍后是去开个麵馆,还是回家娶个媳妇。
岁月流转。
当年那个因为受处分差点被开除军籍的“刺头”新兵,如今成了执掌国家宏观经济的副部级高官。
而那些带著他出生入死的老大哥们,也都肩扛熠熠生辉的將星,成为了手握重兵的护国干城。
“领导,会议马上开始了。”
一名少校参谋走过来,恭敬地提醒道。
“走吧,任副主任。今天咱们军地两方,可是要好好掰扯掰扯这国防预算的盘子。”
雷神整理了一下军装,恢復了那种高级將领的威严。但他的眼神里,却透著一种面对自家兄弟的熟稔。
“掰扯就掰扯。只要是为了国防建设,我发改委就算砸锅卖铁,也绝不含糊。”任子辉毫不退让地回了一句。
三人相视大笑。
笑声在肃穆的大理石走廊里迴荡,震得周围的警卫都忍不住侧目。
走到会议室门口。
雷神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著任子辉那身剪裁得体的中山装。
他突然伸出拳头,重重地擂在任子辉的胸口上。
力道很大。
“子辉。”
雷神的声音低沉,却像是一把重锤,砸在任子辉的心上。
“不管穿中山装还是穿迷彩服。”
“咱们。”
“都是为国尽忠的兵!”
任子辉觉得鼻子一酸。
他没有躲避,迎著那一拳的力道,挺直了脊樑。
他伸出手,和这位如今已是军区司令的大领导。
紧紧地,拥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