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堆著半人高的一沓红头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国家级“西气东输三线工程”的专项审批报告。
    总投资，三千八百亿。
    这是一个能改变半个中国能源格局的超级工程。也是一块肥得流油，足以让任何利益集团疯狂的超级大蛋糕。
    “任主任，工程的前期论证和地勘报告都在这里了。”
    投资司的司长把几份厚厚的数据模型递了过来，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
    “下面几个省市已经催了几次了。沿线的地方政府都等著这笔资金下去开工。只要您这签个字，第一期的五百亿马上就能拨付。”
    任子辉没有去接那支递过来的签字笔。
    他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透过薄薄的烟雾，落在那份盖著好几个部委大印的文件上。
    “进度很快嘛。”任子辉夹著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是啊是啊，地方上积极性都很高。毕竟是利国利民的大工程，大家都想著早日建成投產。”司长连连点头。
    任子辉没说话。他把手里那份长达几十页的《材料供应商招標资质审核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叫“华鑫能源科技”的企业名称上。
    这家公司，在这次的管材和特种设备招標中，拿下了將近四分之一的份额。总额高达一百多个亿。
    而且。
    它竟然同时拿到了建设部、能源局和环保部三个部门的一路绿灯，审批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老李。”任子辉抬起头，眼神冷冽如刀。
    “这『华鑫能源』是个什么来头？以前没在大型国家级工程里见过这个名字啊。一家成立不到三年的私企，凭什么能吃下这么大的份额？”
    “这……”李司长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乾笑了一声，“任主任，这家企业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技术是过硬的。而且……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而且，我听说这家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跟上面几个部的老领导……有些渊源。您看，这几个章都盖全了，流程上是完全合规的。”
    渊源。合规。
    在官场，这四个字往往是掩盖最骯脏交易的遮羞布。
    “既然合规，那就按规矩办。”
    任子辉掐灭了菸头。他合上文件夹，直接扔回了李司长的怀里。
    “这份材料我不签。”
    “你回去告诉那些有渊源的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谁想把国家的重点工程当成自家的提款机，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不认什么渊源。我只认数据。”
    “去，给我把这家公司的底层股权穿透图查出来。我要看到它背后到底站著几只大老鼠！”
    李司长抱著文件，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任子辉拨通了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亦可同志吗？我是任子辉。我这儿有条大鱼，你们纪委，有没有兴趣撒网？”
    ……
    两天后。
    某处不对外开放的办公室內。
    任子辉和纪委第八监察室主任陆亦可对面而坐。
    如果说任子辉是发改委里敢掀桌子的“活阎王”，那这位被外界称为“铁娘子”的陆亦可，就是纪委里让所有贪官闻风丧胆的“黑白无常”。
    “这是ghost刚截获的海外资金流向图。”
    任子辉將一台平板电脑推到陆亦可面前。
    “『华鑫能源』的帐面確实做得很乾净。但是，在他们拿到第一笔预付款的第二天。这笔钱就在国內转了五手，最后变成了一笔外贸採购款，打入了一家註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信託基金。”
    “而这家基金的受益人……”任子辉冷笑一声。
    陆亦可看著屏幕上显示的几个名字，眉头紧紧锁起。
    那几个名字，隨便拿出一个，都是在燕城各大部委里手握重权、说一不二的实权派大员。有主管审批的司长，甚至还有一位副部级的高官！
    “好大的一张网。”陆亦可的声音里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们这是把国家的重点工程当成了提款机。利用合法的审批流程作为掩护，在工程发包、材料採购上层层扒皮。最后再通过复杂的金融手段將黑钱洗白出境！”
    “子辉同志，这案子牵涉太广，一旦动了，那就是一场部委级別的大地震。”
    陆亦可看著任子辉，眼神锐利。
    “你作为发改委的副主任，卡著他们的脖子。这帮人狗急跳墙，肯定会疯狂反扑。你做好准备了吗？”
    “准备？”
    任子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那红墙碧瓦。
    “我从汉江杀到燕城，就没准备留退路。”
    他转过身，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你负责抓人，我负责断粮。”
    “我倒要看看。是这帮蛀虫的牙齿硬，还是国家的刀子快！”
    ……
    一张由纪委和国家发改委联手编织的天罗地网，在燕城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悄然张开。
    半个月后。
    一场震惊全国的“11·20特大工程腐败案”正式收网！
    行动的迅猛和决绝，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星期一上午，发改委某重要会议上。那位之前还试图给“华鑫能源”走后门的副部长正在台上侃侃而谈，大谈特谈新能源工程的战略意义。
    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推开。
    陆亦可带著几名神情冷峻的纪委干事，直接走上了主席台。
    “王副部长，你的会开完了吗？”
    陆亦可亮出证件，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所有人的心上。
    “如果开完了，就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工程款的去向，需要你亲自解释一下。”
    那位副部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瘫软在椅子上，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就被两名纪委干事架著离开了会场。
    与此同时，在建设部、在能源局、在几家大型国企的总部。类似的抓捕行动同步展开。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在酒桌上谈笑间就能决定百亿工程归属的大佬们，一个个戴著冰冷的手銬被押上了警车。
    他们的別墅被查封，隱藏在墙壁夹层和地下室里的成吨现金被搜出。那些在海外过著奢靡生活的家属，也第一时间登上了国际刑警的红色通缉令。
    这场雷霆反腐，彻底粉碎了那个企图在国家级工程上吸血的超级利益链条。
    ……
    傍晚。
    任子辉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看著电视屏幕里新闻联播的通报画面。
    一串长长的落马官员名单，伴隨著播音员威严的声音，传遍了大江南北。
    “据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消息，国家发改委原副部长王某某、建设部原司长赵某某等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大快人心！”
    李二牛在一旁激动地挥舞了一下拳头。
    “班长，这帮孙子，平时装得人模狗样的。背地里竟然贪了国家几百个亿！真该把他们全拉出去枪毙！”
    任子辉没有说话。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面孔，现在却显得无比的苍老和绝望。
    权力是一剂毒药，也是一面照妖镜。
    在这个位置上，你能看到人性最贪婪的底色，也能看到最深不见底的深渊。
    “莫伸手。”
    任子辉掐灭了手中的菸头，眼神中透著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决绝。
    他站起身，披上外套，大步向外走去。
    “伸手，必被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