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云逸正式去白露家拜访。
前一天晚上他几乎没有睡。不是紧张,是想准备得再充分一些。他从衣柜里拿出三套衣服试了又试——第一套是黑色西装,太正式了,像去开会;第二套是深蓝色夹克,太隨意了,像去逛街;最后选了深蓝色的圆领毛衣、深灰色的长裤和棕色的休閒皮鞋。对著镜子看了很久,头髮梳了又梳,最后用手指隨便拨了两下,不要太刻意。他又对著镜子笑了一下,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看起来太紧张——笑得很僵,还不如不笑。
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在门口送他。她手里提著一个纸袋,纸袋里面装著两瓶茅台。不是普通的茅台,是年份茅台。父亲从他自己的柜子里拿出来的,存了好几年一直捨不得喝,酒瓶上还贴著当年买酒时的价格標籤,標籤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跡模糊了,但父亲一直留著。
“给你未来老丈人带去。”父亲把纸袋递给他,没有说別的话。
“白露她爸喜欢酒,我带我们自己公司的酒就行。”云逸说。他想的是,云盾自己蒸的那批酒更有意义,是工程技术人员的业余爱好,全世界独一份,没有第二家。
“不一样。这是你爸的心意。”母亲在旁边帮腔。云逸接过纸袋,纸袋很重。不光是酒重,还有父亲没说出口的那些话——那些话在瓶子里封了几年,现在终於要打开给另一个父亲喝了。
白露家在朝阳区的一个小区里,不是高档公寓,是普通的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小区不大,绿化一般,但很安静。门口的保安认识白露,看到她带著一个男人进来,多看了云逸两眼,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也许认出来了,也许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气质不一样。
白露在楼下接他。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头髮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豆沙色的口红,和毛衣的顏色很搭。整个人看起来喜气洋洋的,像过年应该有的样子。
“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不是说好了两瓶酒就行吗?”白露看著他手里提著的两个大纸袋和一束百合花,忍不住笑了。
“两瓶是我爸的,两瓶是我公司的,还有一束花是给你妈的。还有,这些补品是给你爷爷奶奶的。”云逸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数给她看,像是在匯报工作。
白露看了看那几个袋子和那束百合花,又看了看云逸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觉得他这种一本正经的样子很可爱。“你搬了几趟?”“一趟。车就停在楼下。”
白露领著他上楼。三楼。楼梯很窄,声控灯不太灵,跺了两脚才亮。白露走在前面,云逸跟在后面,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迴荡。
门开著。白露的母亲站在门口。她五十多岁,头髮有些白了,但皮肤保养得很好,脸上带著笑。白露长得像母亲,眼睛特別像,大大的、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上挑。
“阿姨好。新年好。”云逸微微鞠了一躬,把手里的百合花递过去。
“好好好,快进来,外面冷。”白露母亲接过花,又接过他手里的纸袋,“你这孩子,带这么多东西干嘛?露露说你带两瓶酒就行了,怎么还带这么多?这不是见外了吗?”嘴上说著见外,脸上的笑容藏不住。花是百合,包装纸上还沾著水珠,新鲜得像是刚从花圃里剪下来的。
白露父亲从客厅走过来。瘦高个,头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著一份报纸。他看了云逸一眼,点了点头说:“来了?坐。喝茶。”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他穿著深灰色的毛背心,里面是白衬衫,衬衫的领子有些皱了,但很乾净。
白露去厨房帮母亲泡茶。客厅里只剩下云逸和白露父女。云逸坐在沙发上,白露父亲坐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茶几。茶几上摆著花生、瓜子、糖果和一盘切好的水果,水果切得很仔细,每一块大小差不多,摆成一个圆形。
“叔叔,这是给您带的酒。”云逸从纸袋里拿出那两瓶茅台,把酒瓶放在茶几上。酒瓶的包装盒是金黄色的,上面印著“茅台”两个大字,在灯光下很亮眼。白露父亲看了一眼酒瓶,没有说话。手指在包装盒上轻轻摸了一下,像是在確认它的真偽,又像是在掂量这份礼物的分量。
“还有一瓶是我们公司自己出的酒。”云逸又拿出另一瓶,是深蓝色的玻璃瓶,没有標籤,只在瓶身上刻著“云盾”两个字。字是刻在玻璃上的,在灯光下泛著微微的光。“固態电池生產线调试的时候,用產生的高纯度热能蒸馏的。不是批量產品,是测试品。但味道还不错。”
白露父亲拿起那瓶没有標籤的酒,翻来覆去看了看。瓶身上的“云盾”两个字刻得很深,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他把它举到灯下,透过深蓝色的玻璃能看到里面的酒液,琥珀色的,很透亮。
“你们公司还酿酒?”他把酒瓶放回茶几上,声音里带著一丝好奇。
“不酿。这是我们工程技术人员的业余爱好。用生產过程中的余热蒸的,去年只蒸了这一批,几百瓶。內部员工分了,自己喝或者送人。”云逸看著他的表情,解释道。
白露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你公司现在多少人?”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问的是很普通的问题,但语气里带著未来老丈人考察准女婿的认真。
“国內几百人。非洲那边还有很多人。非洲那边的都是军人。”云逸没有隱瞒。白露父亲是长辈,应该知道实情。
白露父亲皱了皱眉。不是因为云逸说了实话,而是因为“军人”这个词在他心里激起了某种涟漪。他的目光从那瓶没有標籤的酒上移开,落在云逸的脸上。
“你的舰队,我在新闻上也看到过。那些战舰,真的在太空?”白露父亲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不看报纸了,认真地看著云逸。这是第一次,他没有用那种客气的、长辈看晚辈的眼光看云逸。而是用那种平等的、两个男人之间的眼光。
“在。就在近地轨道。现在这个时间,应该正好在非洲上空。”云逸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知道白露父亲想要的不只是一个答案,而是这个答案背后的东西——云逸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能不能把女儿交给他。
白露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你手里有那些东西,心里怕不怕?”云逸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白露父亲会问这个问题。不是“怕不怕打仗”,不是“怕不怕美国”,而是“怕不怕”。这种问法,比任何记者、任何外交官、任何军事专家的问题都更直接,更触及本质。
云逸沉默了几秒,想了想,说:“不怕是假的。但怕不是怕打不过,是怕用不上。怕那些战舰在那里,从来没有人需要它们。怕我没有机会证明,它们不是为了破坏而存在的。”
白露父亲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云逸读不懂的表情。不是满意,不是不满意,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著担心和放心的东西。也许每一个父亲在把女儿交给另一个男人之前,都会有这种表情。
“吃饭了。”白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饭桌上摆了八道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鱼、油燜大虾、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番茄蛋汤和一盘饺子。每一样菜都用最好的盘子装著,盘子是白露母亲结婚时买的,平时不捨得用,只有过年和重要客人来的时候才拿出来。白露母亲不停地给云逸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红烧肉的汤汁浸到了米饭里,排骨的骨头一根根码在碗边。
“阿姨,够了,我吃不了。”云逸看著碗里的菜,认真地说。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吃不了?多吃点。”白露母亲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白露在旁边看著云逸的碗说:“妈,您別夹了,他碗里都放不下了。”白露母亲说:“你闭嘴。”
白露父亲喝了几杯酒,脸微微泛红。他端起酒杯对云逸说:“云逸,叔叔敬你。”云逸端起杯子,杯子和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一声。白露父亲没有说“你要好好对她”之类的话,也没有说“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他看著云逸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每个字的间隔都比平时长:“对她好。”
云逸看著白露父亲。他的眼神很平静,但云逸能看出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放心,但愿意放心。不捨得,但愿意捨得。“叔叔,我会的。”
下午云逸要走的时候,白露送他到楼下。车停在小区门口路不远,但两个人走得很慢。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照在小区门口那棵大槐树上,光禿禿的枝条在地上画出细细的影子。冬天的风很冷,但阳光晒著就不觉得。白露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云逸提著空了的纸袋。
“我妈说你挺好的。”白露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嗯。”“我爸说你挺好的。就是酒带多了,他喝不完。他说那瓶没有標籤的酒留著,等你下次来一起喝。”白露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
云逸笑了。“好。下次来,陪叔叔喝。”
白露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和她母亲一模一样。两个人走到车旁边,云逸打开后备箱把纸袋放进去,关上后备箱转过身看著白露。
“走了。”
“嗯。路上慢点开。”
云逸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降下车窗。“白露,婚礼的事,你定。你想在哪里办,就在哪里办。你想请谁,就请谁。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我都听你的。”
白露站在车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比那枚星星戒指上的主石还亮。
“那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
“全都我说了算?”
“全都你说了算。你定。”
云逸踩下油门,白色suv驶出小区,匯入车流。白露站在楼下,看著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没有马上上楼,一个人在楼下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但阳光很暖。她低头看了看手上那枚戒指,星星形状的主石在阳光下闪著光,光不是反射出来的,是从內部自己发出来的,像是那颗石头自己也在发光。
婚期定在五月。春暖花开的时候。白露选的。她说五月不冷不热,適合穿婚纱,適合拍照,適合所有的花都开好,適合所有的祝福都来得及送达。
云嵐说五月北京的杨絮多,糊你一嘴。白露说那就在室內,不出去。
云逸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