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师闻言面露惭愧之色。
“弟子愚钝,不知。”
准提眉宇间悲天悯人愈发深重。
轻轻捻动念珠,菩提树上的宝光也隨之明灭不定。
“所谓混世四猴,不入十类之种,不达两间之名,却隨劫数而生。”
“每逢天地大劫,必有混世猴王出世。”
“昔日巫妖对阵之际,曾有赤尻马猴於洪荒之南现世,搅动风云,后为东皇太一所镇,自此销声匿跡。”
“如今,新的劫数將起,那赤尻马猴,又再现世间。”
药师轻嘆一声悲悯道:
“师尊是说,此次天地水祸亦非凡劫?”
准提頷首。
圣眸中因果往復,让人难以捉摸。
只听圣音缓缓道来。
“昔日祖巫共工怒撞不周山,自此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日月星辰移位,实乃是共工妄图以己之力,引爆天地水元,以无边水祸淹没世间,重塑天地秩序。”
“可惜,共工失败了,此方天地已有圣人,怎可坐视他乱为,之后你也清楚,圣人合力补天,镇压水祸。
但共工虽亡,其心中怨煞却早已融入水之大道,难以根除。”
“如今天庭新立,人间人族三皇五帝即將归位,天地即將再次完善。”
“那魔念感应天地变化,也被唤醒,欲再掀水祸,以无边洪水冲刷世间。”
药师双手合十,低诵一声慈悲。
准提回归正题,“而为师亦藉此次天机变动,察觉到昔日被镇的赤尻马猴,也已逃脱。”
“此猴最擅趋吉避凶,洞察先机,若非此次水祸搅动天机,令天地间因果脉络变得混乱,为师也难以感应到它的存在。”
准提说罢,疾苦之色又深了几分。
“如今,怕是已经有成道之机。”
药师皱眉。
赤尻马猴。
晓阴阳,会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
这等存在,当真难缠。
“师尊,赤尻马猴善避死延生,又岂会再次捲入天地劫数?”药师问道。
准提淡然回道。
“正因为它善避死延生,才更会主动入局。”
“天地大劫,既是危机,也是机缘。”
“它若能藉此次水祸证道准圣,便可彻底摆脱混世四猴的宿命,真正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药师默然。
师尊今日召他来解释这些,根本不单是简单介绍这些隱秘。
“师尊,弟子该当如何?”
准提讚许。
“徒儿,如今天地间最后一位人皇即將出世。”
“这最后一位人皇,与之前三皇五帝不同,他的功绩,不在文治,不在武功,而在治水。”
“治水成功,九州定鼎,人族气运彻底稳固。”
“治水失败,洪水滔天,人族气运衰退,天地主角之位或將动摇。”
“这便是共工魔念选择此时发难的原因。”
“徒儿,你当即刻前往东方。”
“可助那五帝最后一位一臂之力,搏一些功德以助你证道准圣。”
“同时,若能藉助人皇之力度那赤尻马猴归我极乐,便是我西方教大兴之机。”
“但你要小心。”
“赤尻马猴已成道多年,修为深不可测,你虽已快至大罗之巔,但混世四猴的战力,非常人可估量。”
药师双手合十,神色郑重。
“弟子谨遵师命。”
他准备起身离去。
准提抬手,制止了他。
“徒儿莫急。”
药师止住动作,静待下文。
准提接著道,“此次借天机感悟,为师发现如今存世的混世四猴,非只有赤尻马猴。”
药师一怔。
混世四猴,隨劫数而生,不是往往只有一只出世。
准提继续说道。
“为师查到,人族西南,梅山之地,另有一只通臂猿猴。”
“通臂猿猴者,拿日月,缩千山,辨休咎,乾坤摩弄。”
“论单体战力,在混世四猴中,也是名列前茅。”
“幸好这只通臂猿猴,只是刚出世不久。”
药师面色微变。
“师尊,通臂猿猴已经出世,是否证明下次劫数离得也不远了。”
准提頷首。
“徒儿莫忧,如今通臂猿猴被为师提前发现,那便是天大机缘。”
药师静听解惑。
准提略带深意接著道。
“此次你前往东方,或可提前介入谋划。”
“未来,我西方教或可多两尊护法副教主。”
混世四猴,每一尊都是天生的战神。
若能收服一尊,西方教的实力將暴涨。
若能收服两尊……
药师心头火热,面上却不动声色,双手合十称诺。
“弟子定不辱命。”
准提满意地点点头,再次提点。
“还有一事。”
“徒儿你当知晓,如今天庭长公主瑶姬殿下已入情劫,与那泯水水君杨天佑牵扯颇深。”
“而天帝昊天,至今未归天庭。”
“这正是我西方教介入东方事务的良机。”
“那水君杨天佑,走的是后天香火神道,此道虽速成,却有诸多弊端,若能以我西方妙法点拨於他,或可令他归心。”
“你此行前往东方,不妨借通臂猿猴介入水府,从而一举两得。”
“至於瑶姬殿下,她如今身在劫中,灵台蒙尘,低估了昊天归来后的怒火,吾等若能助她一臂之力,也为未来吾西方妙法东传,將更加顺畅。”
药师点头,“弟子明白了。”
天庭长公主与凡间水神相恋,这事若是在平时,足以令天帝震怒。
可偏偏此时天帝不在天庭,无人管束。
药师不禁感慨,圣人之下皆为螻蚁,便是道祖亲封的三界至尊也逃不开。
“去吧。”
“此番东行,多加小心。”
准提不再多言,缓缓闭上双眼。
菩提树上,宝光收敛,梵音渐隱。
药师知趣退出,转身朝东方而去。
……
……
梅山。
山峦叠嶂,古木参天。
云雾繚绕间,时有兽吼鸟鸣,一派原始蛮荒之象。
此刻,深山之中。
虎啸震天,惊起无数鸟兽。
一头吊睛白额大虫从灌木丛中急速窜出,它身长三丈,皮毛如锦。
乃是这方圆百里的兽王。
此刻,这头兽王却全无平日里的威风。
它疯狂奔逃,回头张望,眼中儘是恐惧。
轰!
它身后。
一道身影如陨石砸落。
地面炸开三丈方圆深坑,一时间碎石四溅。
那道身影从坑中站起,露出真容。
丈许高的身躯,浑身覆盖灰黑毛髮,肌肉虬结,双臂尤其粗壮,垂下来几近过膝,手掌大如蒲扇。
他面目似人非人,似猿非猿。
此刻正死死盯著前方奔逃的山君。
通臂猿猴。
他虽初生,却已显王者之姿。
大虫感受到背后要吃虎的目光,恨不能再长出四条腿。
可惜,已经晚了。
通臂猿猴双腿蹬地,整个人弹射而出,一跃近百丈,几个闪烁便已追上。
肌肉虬结的双臂探出,一把抓住大虫的尾巴。
“啊吼……”
大虫绝望悲鸣,回头去撕咬。
通臂猿猴哪能给它机会。
双臂一拽,双脚蹬地,核心发力。
三丈长的山君,被他轻鬆抡了起来。
轰!
砸在地上。
大虫一时眼冒金星。
猿猴冰冷一笑,长臂已经死死箍住了大虫的脖颈。
昔日威风凛凛的山君,在那双长臂的箍绞下,只能发出垂死呜咽。
四条腿疯狂乱刨,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咔嚓——”
头颅翻转半周,耷拉下来。
大虫停止了挣扎,没了生息。
猿猴鬆开双臂,將山君的尸体隨意扔在地上。
蹲下身,嗅了嗅尚有余温的虎尸。
舔了舔双唇。
突然,五指併拢,猛地刺入山君胸口。
滚烫的纯阳虎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猿猴贪婪地闻了闻腥甜的血腥。
低头凑到伤口处,大口大口地吸吮起来。
虎血入喉,他全身微微颤抖,身后涌现血气狼烟。
几息之间,便被吸收。
通臂猿猴的气息,肉眼可见地攀升了一截。
直到山君体內最后一滴心血流尽,猿猴才鬆开嘴,仰头长啸。
嘴角掛著血跡,獠牙外露,看起来格外狰狞。
啸声过后,猿猴踢了踢已经乾瘪的虎尸,露出思索之色。
不久之后,猿猴伸出手,抓住虎皮,用力一撕。
虎皮被他硬生生撕开。
猿猴动作笨拙,却十分认真。
剥完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体,又看了看手中那张虎皮。
似乎在回忆什么。
他之前游荡在山间时,曾远远瞥见过和他差不多的两脚生灵。
那些两条腿走路的生灵,身上总是裹著一些东西。
有的就是用兽皮,有些则是他不认识的料子。
猿猴歪著脑袋,仔细回忆。
將虎皮往身上比划了一下。
太大。
他双手一挥,將虎皮撕成几块。
挑了一块大小合適的,在腰上比划了一下,然后学著记忆中人族的样子,將虎皮系在腰间。
虎皮裙。
很好看。
猿猴露出满意神色,伸手拍了拍腰间的虎皮,咧嘴直笑。
如果忽略他那副狰狞的外貌,此刻的猿猴,竟有几分憨態可掬。
猿猴又看了看被剥皮的虎尸,想了想,弯腰抓起一条虎腿,用力扯了下来。
猿猴一边吃,一边往山林深处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猿猴思考了几息。
他顺著感觉走去。
最后,他在山崖边发现了一个山洞。
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洞內,有一座石台。
石台上,摆放著一枚玉简。
猿猴盯著那枚玉简,眼中闪过迷茫之色。
他不认识这东西。
可直觉告诉他,就是这东西在呼唤他。
猿猴走上前去,伸手拿起那枚玉简。
玉简触手的瞬间,信息洪流醍醐灌顶。
《八九玄功》。
体內功法自动运转,与他完美契合,仿佛本就属於他。
猿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沉浸在那种玄妙的感悟中。
不知过了多久。
猿猴睁开眼,满是喜意。
他不明白这功法具体什么等级,但他能感觉到,修炼这功法,他会变得很强很强。
猿猴將玉简紧紧攥在手里,四下探头探脑。
確认洞中没有其他人,他转身就跑。
猿猴在山林间疯狂奔跑。
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步都跃出数十丈,数个纵跃间便翻过一座山头。
跑出很远之后,猿猴才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举著手中的玉简,咧嘴笑了。
带著几分狡黠。
仿佛一个偷吃到糖果的孩子。
……
……
通臂猿猴离去之后。
身后虚空波动。
一道身影从虚空中走出。
白衣如雪,面容清俊,眉宇间悲悯天生。
他望著猿猴离去的方向。
“混世四猴,果真不凡。”
药师双手合十,“南无准提圣者。”
隨后,他目光微转,望向泯水方向。
那里,浓郁的香火愿力冲天而起,金灿灿一片。
药师闪过异色。
后天神道,竟能这般兴盛?
他本以为,后天神道不过是末流,那些香火神灵,也不过是依託眾生苟延残喘的可怜神祇。
那种浓郁的香火愿力,即便是他,也感到几分心动。
“看来我等都低估了后天神道的潜力。”
“不过,混世猿动,水府首当其衝啊。”
药师轻声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