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风已经停了。
江池看著匍匐在地的蛇王,沉默了片刻。
“你说——你想化蛟?”
蛇王伏在地上,声音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
“是,小蛇修行千年,本已到了化蛟的关口,若不是为了给沈姑娘换骨耗尽了灵脉与积累,如今我早已踏入蛟境。”
它抬起头,竖瞳中翻涌著不甘与渴望交织的神色。
“如今我虽已臣服於主人,但若以半蛟之身跟隨主人,终究是拖累,若能化蛟,便是真正踏入七阶之上的存在,届时主人身边也多一分助力。”
江池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雷灵儿在一旁歪著头,大眼睛眨了眨,小声嘀咕了一句。
“化蛟……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白崖站在后方,眼珠子转了转,滚了一下口水没有说话。
他身后那些狐族战士也纷纷对视,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江池看著眼前的蛇王,开口。
“怎么助你!?”
蛇王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整理措辞。
“需要两样东西——一处地脉灵气充沛的灵穴,以及一株『七叶灵芝』。”
“七叶灵芝?”
“是。只在阴煞与灵气交匯之地生长,五百年成熟一次,是蛇族化蛟最关键的引子。”
它顿了顿,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像是不太情愿提起接下来的话。
蛇王低著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主人,你知道我为何攻击狐族么?这一切並非我本意。”
此话一出。
白崖站在后方,听到这句话脸色猛地一沉,隨即上前,看著那蛇王。
“你屠杀我狐族,攻击我青丘山,现在说並非你本意?”
蛇王连看一眼白崖都没有看他,只是看著江池。
“有人告诉我,若是我可以进攻青丘山,把白洛赶出青丘,就可以告诉我一株生长了八百年即將成熟的『七叶灵芝』所在地告诉我,若能得到它,我半蛟之躯便可彻底化蛟。”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白崖的瞳孔猛地一缩。
“谁?”
“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是你们狐族的自己人。”
“赤狐一族的族长。”
蛇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没什么好隱瞒的事。
“赤狐族长说,只要我帮他夺取白帝之位,他便把七叶灵芝的位置告诉我,我只需要在白洛无暇分心的时候猛攻青丘山南麓,拖住白狐的主力,剩下的他来办。”
白崖的脸色已经彻底铁青,握著剑柄的手背青筋暴突。
“赤狐……叛族?”
“他想要的是白帝的位置。”
蛇王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
“你们狐族內部的事,我本不想掺和,但他一直拿灵芝吊著我,始终不肯告诉我具体位置,所以我也一直没有全力出手。”
白崖沉默了很久,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身后的狐族战士们,也都没有说话。
江池沉默了片刻,开口问。
“那株灵芝在哪?”
蛇王抬起头,
“赤狐族长知道具体位置。他原本打算等白洛的防线崩溃后亲自去摘,但现在……”
“现在带我去。”
江池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既然他想要白帝之位,那我就让他知道——那个位置,他这辈子都坐不上。”
白崖猛地抬头,目光落在江池身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劝,也没有拦。
他知道,这个墨袍青年已经做了决定。
江池正要迈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蛇王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蛇王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了。
“……我没有名字,从开灵智起,他们就叫我黑鳞蛇王。”
江池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以后,你叫墨扶摇吧!”
蛇王的身躯猛地一震。
那双竖瞳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像是有一道惊雷劈进了他识海最深处。
他听懂了那两个字的意思。
伏妖——扶摇。一扶摇,直上九万里,化蛟成龙。
他曾被封印在伏妖刀中八百年,伏妖两个字压了他八百年,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是一方妖王。
可此刻,这个男人轻描淡写地给了他一个新的名字。
扶摇,扶摇而起,化蛟成龙。
蛇王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知道这个名字也是他给它的承诺。
但他没有低头,他只是看著江池,声音低沉而郑重。
“墨扶摇……谢主人赐名。”
江池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走吧,带路,去拿你回你的七叶灵芝。”
墨扶摇一怔,听到拿回你的七叶灵芝,心中血液沸腾,隨即重重点头。
身体猛地一震,骨骼在皮下咔咔作响,黑鳞从皮肤中刺出,覆盖全身,四肢塌缩,脊背隆起,蛇尾迅速变粗变长。
衣袍在膨胀中碎裂成布条,被山风吹散。
片刻之间,一条数百丈长的黑色巨蟒盘踞在山道上。
鳞片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光,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刃,在光线中折射出暗沉的金属光泽。
蛇身盘踞,鳞片摩擦地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响。
竖瞳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眾人。
白崖和他身后的狐族战士齐刷刷地后退了半步。
这是下意识的反应——百丈巨蟒近在咫尺时,呼吸都慢了一截。
雷灵儿仰头看著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巨大蛇头,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然后她转头看了江池一眼。
江池没有犹豫,一步踏上蛇头,负手而立,墨摆被山风掀起又落下。
雷灵儿也轻快地跳了上去,落在江池身边,找了块平整的鳞片坐下,抬手拍了拍蛇头。
“走吧。”
墨扶摇低吼一声,蛇头昂起,蛇身骤然前冲。
巨蟒沿著山谷间的裂缝游动,鳞片摩擦石面的声响在峡谷中迴荡,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撕开整座山脉的骨架。
两侧的树木被蛇身推倒,岩石被碾压成碎块,巨蟒所过之处,地面留下一道深深碾压痕跡,草木折断,泥土翻卷,新翻的土石间散发著湿漉漉的腥气。
白崖御剑跟在后面,衣袍被风灌得鼓胀。
他身后那十几个狐族战士也纷纷展开身法或御器跟上,但他们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
追不上。
巨蟒的速度太快了。
蛇身紧贴著地面游动,几乎没有起伏,每一次前冲都能掠出数十丈,在山林间穿梭,如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山谷中奔涌。
他们只能勉强看到巨蟒扫断的树枝和地面上留下的碾压痕跡。
雷灵儿蹲在江池身边,一手抓著鳞片,一手挡著风,被吹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但嘴角翘著。
山风从耳旁掠过。
带著潮湿的土腥味和草木断裂后散出的清香。
两侧的树影飞速后退,山脊在视野中不断变换形状。
江池站在蛇头之上,负手而立,墨袍衣摆被劲风吹得猎猎翻飞,脚下是鳞片滑行的低沉摩擦声。
白崖落在最后方,一面御剑一面疾呼。
“都跟上——別掉队——!”
没有人回应,但脚下的速度却是又快了几分。
然而即便提速,那道墨色蛇影依旧在他们视野中越拉越远,像一条真正融入夜色深渊的巨蟒,即將没入那赤狐领地的黑暗之中。
此刻蛇头之上,江池微微眯眼,望著前方雾气中若隱若现的山峰轮廓,沉声道。
“快到了。”
雷灵儿也抬头望去,一双大眼睛穿过层层雾气,落在那片泛著暗红色光晕的山脊线上。
“好!”
她握紧拳头,隨即歪头看向脚下的墨扶摇。
“墨扶摇,衝过去——给赤狐族长一个大大的惊喜。”
墨扶摇没有回答,但蛇身的速度骤然快了一截。
“七叶灵芝,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