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利桑那州,66號公路。
暴雨从午后砸下来。沙漠里的雨一来就铺天盖地。
克里斯汀蜷在废弃汽车旅馆二楼走廊尽头。整栋楼只有这间房的天花板还完整。铁皮屋顶被雨点锤得震天响,锈蚀接缝渗出黄褐色的水流,沿墙面淌下来,匯到走廊正中。
她背靠墙壁,膝盖顶著胸口。
先锋手机屏幕还亮著。右上角电量数字:百分之五。信號格一个小时前就没了。
样片循环播放。
女主角站在东京新宿歌舞伎町的霓虹灯下。转身对著镜头。
不知多少次暂停。定格在转身那一帧。
眼睛里有表演痕跡。学院派训练出来的“空洞感”。但那个空洞是假的。
真正的空洞是什么?她说不清。只知道那种胸腔被抽空的窒息,那种“我不属於任何地方”的彻骨孤绝,她曾经拥有过。但她塞不进演员的身体里。
手机被摔出去。砸在发霉的床垫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扣在被子上。最后那点光源灭了。
黑暗涌上来。
只剩暴雨的轰鸣。
克里斯汀把脸埋进膝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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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不出来。”
没有人听到。她也不需要谁听到。
《首映》杂誌上周的专题標题还烙在脑子里:“斯图尔特的导演野心:才华还是妄想?”配图是她在片场握著取景器的侧影,旁边是一个巨大的问號。
扛摄像机的演员。永远的暮光女孩。
就算先锋砸再多钱,拍出来的东西是垃圾,圣丹斯照样把她的片子扔进回收站。
雷电劈在旅馆外的公路上。白光將房间照亮了一瞬。墙上的裂缝、天花板剥落的石灰粉、对面墙壁上她蜷缩的影子,都显得渺小又可笑。
重新陷入黑暗。
不清楚过了多久。
一道车灯从公路尽头劈开雨幕。
发动机轰鸣由远及近。大排量越野车碾压积水路面时特有的粗暴咆哮,压过暴雨。
克里斯汀抬起头。
车灯越来越亮。整个旅馆一楼残破的大厅被照得通透。
哐当。
金属撞击金属。那辆车直接撞开旅馆入口锈死的铁柵栏门。铁条断裂飞出,砸在水泥地面弹跳两下。
引擎熄火。车门推开。
暴雨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驾驶座跳下。大步穿过积水停车场,踏上二楼外掛铁楼梯。
每一步,整个铁结构都在发出危险的吱嘎声。
克里斯汀从地上站起来。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冰冷墙面。
砰的一声。
房门被一脚踹开。门板脱离合页,斜掛在门框上。雨水从门缝灌进来。
伊森站在门口。
浑身湿透。黑色衬衫贴在身上。雨水沿下頜线滴落。他胸口剧烈起伏,刚从凤凰城顶著暴雨开了三个小时车,中途还换了两次备胎。
直接走到克里斯汀面前。一把扣住她上臂,將她从墙角里拽出来。力道大得脚跟离地。后背被狠狠按在对面长满霉斑的墙上。
冰凉的雨水从他身上滴在她脸颊。混进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泪痕。
“你在日本说过什么?”
克里斯汀別过脸。
“『我不是逃跑,我是去找回自己。』”
伊森单手卡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掰回来。
“现在呢?躲在烂掉的旅馆里,等暴雨把你衝进排水沟?”
克里斯汀猛地抬膝。伊森侧身躲开。她挣脱出去,踉蹌两步。
“你根本不懂!”
一脚踢翻床边旧木椅。腿断裂,碎片滑到伊森脚边。
“样片里那女人的眼睛是死的!几十条,没有一条对!我自己都说不清到底要什么感觉,怎么让別人演?”
她扯著湿透的头髮来回走。
“那些评论说得没错。我就是个拿导演椅当玩具的前童星。”
伊森靠在门框。看她在逼仄的房间里撞来撞去。
等她走到第四个来回,开口。
“你在涩谷十字路口站了多久?”
克里斯汀僵住。
“两个小时。”伊森替她回答。“里奥的人在对街跟著你。你站了两个小时,一动不动。上万人从你身边经过。没有一个人看你。”
他从门框推开身体,逼近她。
“那两个小时你脸上的东西,就是你要的。”
他停在她面前半步。
“你要把自己砸碎。然后塞进演员的身体里。”
克里斯汀的肩膀不住地颤抖。积压了整一周的焦虑、恐惧和自我厌恶同时找到了裂缝。
她抬手推他的胸口。一下,两下。
第三下变成了抓。指甲隔著湿透的衬衫陷进去。
“你凭什么……”
话没说完。伊森扣住她后颈,整个人拉过来。
她的牙齿咬住他的嘴唇。铁锈味炸开。
纯粹的暴力宣泄。
两人从墙壁撞到发霉的床垫上。弹簧发出刺耳的尖叫。克里斯汀翻身压住他,被掀翻。两人滚落到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敞开的房门將暴雨卷了进来,浇在两副交叠的身体上。
克里斯汀撕开他衬衫。纽扣崩飞,弹在墙壁上发出脆响。
她的吻带著攻击性。
她要確认自己还活著。
暴雨在头顶倾泻。雷电闪过,照亮地板上两个扭曲纠缠的轮廓。四周重归黑暗。
……
暴雨在天际线泛白前停了。
雨后的沙漠空气清新无比。天边泛出一层稀薄的橘红。
克里斯汀披著伊森的黑色风衣,坐在旅馆门廊的台阶上。风衣下摆拖在积水里。
膝盖上摊著那部先锋手机,已经在路虎后备箱里充过电了。
样片重新播放。
女主角转身。同样那一帧。
克里斯汀盯著屏幕。
这次她看到了。
那个转身动作里,女主角右肩有一个极其细微的犹豫。只有短短一瞬。那个犹豫暴露了一切:演员在“表演空洞”,而非“拥有空洞”。
区別就在这里。
她要把这场戏的调度完全推翻。不给演员任何心理准备。不打板,不喊开始。让摄影师跟拍。在演员毫无防备时,突然製造一个让她真正无所適从的瞬间。
用真实的困惑,替代表演的空洞。
克里斯汀手指点在屏幕上那个犹豫的瞬间。转过头。
伊森靠在门框上。单手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慢。
“这个镜头,重拍。”
她看著他。
“我找到了。”
伊森吐出一口烟。
“那就重拍。”
克里斯汀收起手机,站起身。积水浸过脚踝。她朝公路方向跨出一步。
朝阳的光线刚好越过远处沙丘顶端,铺在她脸上。
门廊后方,卫星电话刺耳地响起。
伊森从腰间皮套抽出那部军规通讯设备。接通。
里奥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极低。
“老板,芝加哥那边有动静。霍夫曼的残余势力昨晚深夜出现在凤凰城。距离克里斯汀的片场外景地,还有几个小时车程。”
伊森將菸头从嘴角取下。碾灭在脚边积水里。滋的一声。白烟升起,消散。
“安保组全面监控亚利桑那。所有可疑车辆,”
他顿了一下。
视线落在十米外那个披著风衣、迎著朝阳站立的纤瘦背影上。
“提前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