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达片场,十二盏阿莱m40射灯掛在桁架上。
光束从不同角度切入摄影棚中央那片废墟。碎砖、断梁、扭曲的钢筋骨架。西景镇的残骸被美术组还原到了毫米级精度。地面裂缝里塞进去的人造灰尘分了三个色阶。
伊莉莎白站在废墟正中。
猩红女巫全套戏服。暗红色皮质紧身衣,袖口的混沌魔法纹路用萤光涂料手绘。头冠还没戴。化妆师刚补完最后一层阴影色,颧骨下方的凹陷被刻意加深半毫米。
开机第一天。
一百四十七个人到位。场务在摄影棚两侧来回跑动,对讲机的嘶嘶声填满空气。b机位摄影师正在调滑轨角度。a机位已经锁死,镜头直直对准废墟中央。
伊莉莎白闭上眼。
旺达在废墟中醒来。身体埋在碎石下面。混沌魔法的红色残光从指尖消散。她只记得最后的画面:幻视的额头,心灵宝石被一点点拔出来……
脚步声从左侧传来。
副导演克雷格领著一个人走过来。二十七八岁,黑框眼镜,深蓝色衬衫扎进卡其裤。手里抱著一沓剧本。
“奥尔森女士。”克雷格停在安全距离外。“这位是丹尼尔·韦伯,费奇先生派来的剧本顾问。协助您保持漫威宇宙的敘事连贯性。”
伊莉莎白睁开眼。
旺达的情绪瞬间被截断。脊椎底部爬上来一种极细微的警觉。
剧本顾问。
昨天的製片会议流程表里没这个职位。今早七点半的部门对接邮件里也没有。
她的视线落在丹尼尔手里那沓纸上。
深蓝色封面。先锋影业与漫威联合製片標识。版本號:952712138。
三个月前提交的终稿。每一个字经过她和编剧团队逐字打磨。一百二十七处標註批註。她亲手写的。
丹尼尔翻开的那一页,页边有红笔。
伊莉莎白向前迈了一步。
红笔画在第十七场。旺达的独白戏。她在废墟中挖出旧照片,索科维亚老宅客厅全家福。旺达盯著照片上父亲被炸弹碎片划过的脸,说出全片最核心的台词:
“我在废墟里长大。不是炸弹造成的废墟,是沉默。父亲从不提母亲怎么死的。那种沉默比任何爆炸都响。”
红笔將这句台词整行划掉。
旁边三个字:情绪过重。
伊莉莎白右手食指在戏服袖口里弯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小。只有常年跟她搭戏的人才看得出来,她在压住某种东西。
她抬头。
丹尼尔推了推眼镜,努力维持职业笑容。“费奇先生的意思是,旺达在第四阶段的定位偏向英雄回归线,童年创伤的篇幅建议控制……”
“谁让你改的?”
笑容凝在丹尼尔脸上。
伊莉莎白音量没升高。每个字都咬得极准。
“v7.3,final,终稿。所有改动在三个月前的终审会议上锁定。你在终稿上画红笔……”她的食指点在剧本上那道红色横线上,“谁给你的权限?”
丹尼尔的嘴张开又合上。
“费奇先生认为这场戏的台词密度略高,童年黑暗面的呈现可能影响pg-13评级,”
“那是费奇的判断。”
伊莉莎白將左手从袖口里抽出来。
慢慢转动无名指上的红宝石戒指。拧了两圈。从指根褪下来。
底座还留著体温。
她將戒指搁在道具桌上。金属轻磕木面。声响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摄影棚里传得很远。
最近的三个场务同时停下手里的活。
食指將戒指推到丹尼尔面前。
“拿著,回去告诉费奇。”
丹尼尔盯著那枚戒指。先锋帝国的人都听过这枚红宝石的来歷。上一次它被摘下来,是在高管会议室里。三名反对者二十四小时內签了辞职信。
“你划掉的那句台词……”伊莉莎白的食指点了一下剧本上的红色横线,“是这个角色的灵魂。”
她退后半步。距离拉开。
“要么你退出,要么我退出。”
一百多个人一个没动。
b机位摄影师手搭在调焦环上,姿势维持了片刻。灯光师蹲在桁架下方,遮光板举到一半再没放下。
克雷格右脚向前挪了半步,又缩回去。对讲机握得太紧,指节泛白。他见过伊莉莎白的这种眼神。上次是在高管会议室。那次以三封辞职信收场。
丹尼尔的喉结滚动了两下。手指碰到戒指边缘又缩回去。最后將剧本和戒指一起抱在胸前,转身走出摄影棚侧门。
运动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伊莉莎白站在废墟中央。双手垂在身侧。呼吸平稳。心跳不平稳。肾上腺素的余劲还在小臂內侧打转。
对讲机外线呼入。
克雷格接起来,听了两句,快步走到伊莉莎白身边。
“费奇先生,直线。”
十来分钟。从戒指摘下到这通电话,也就十来分钟。
伊莉莎白按下通话键。
“费奇先生,你派来的编剧拿到剧本了,戒指也带给你看过了吗?”
背景里空调嗡嗡响。长时间的沉默。
费奇太清楚这枚戒指的分量。伊莉莎白在高管会议上驳倒所有人的时候,它就在她手上。提交剧本终稿签字那天,钢笔旁边就摆著它。
她把它摘下来交给一个编剧,等於旗帜插在了漫威的办公桌上。
“编剧撤回。”
费奇的咬字很乾脆。没有台阶,没有缓衝。
“剧本,按你的终稿拍。”
伊莉莎白按下通话结束键。將对讲机递还克雷格。
“准备第一场。”
克雷格的指令覆盖了整个摄影棚。
“全组注意!第十七场,旺达从西景镇废墟中醒来。a机b机同步。灯光就位。收音就位。”
一百四十七个人同时动起来。
伊莉莎白走回废墟中央。踩上碎砖。膝盖弯曲,身体慢慢沉下去,半跪在断梁之间。化妆师衝上来补额头灰尘妆。
“开始。”
灯阵全亮。
旺达在碎石堆里醒过来。
手指先动。刨开砂砾。指甲崩裂,碎屑嵌进甲缝。混沌魔法的红光从指尖闪了一下,又灭掉。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
空无一人。
没有幻视。没有比利和汤米。没有那个她用魔法编织出的完美小镇。
低头。
碎石缝里露出一张旧照片的边角。她伸手,一块一块挪开碎砖。將照片抽出来。
全家福。索科维亚老宅,父亲,母亲,皮特罗,她自己。
父亲的脸被一道裂痕划过。
旺达盯著那张脸。
“我在废墟里长大。”
a机位取景器里,她颧骨下方的阴影加深了半分。面部血流因情绪收紧產生的自然变化,比任何化妆都真实。
“不是炸弹造成的废墟,是沉默。”
停顿一秒。
手指在照片边缘收紧。指节泛出粉白色。
“父亲从不提母亲怎么死的。那种沉默比任何爆炸都响。”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她的眼眶是乾的。
旺达已经没有眼泪了。所有能流的都留在了西景镇消失的那个夜晚。
“切。”
a机位摄影师开口。他的手还搭在取景器上,指尖的震颤沿著金属机身传到镜筒末端。棚內恆温二十二度。
克雷格看了一眼监视器上的时间码。
一条过。
三分多钟。
摄影棚后方。监视器阵列旁。伊森靠在摺叠椅扶手上,从头到尾没有站起来。手里的黑咖啡凉透了。
伊莉莎白从废墟道具上站起身。场务跑过来,天鹅绒托盘上搁著红宝石戒指。丹尼尔送回来的。
她拿起戒指,套回无名指。金属贴合皮肤。三年了,手指的形状已经养出了戒指的轮廓。
伊森从监视器后走过来。
剧组还沉浸在一条过的兴奋里,对讲来去。没人注意到他走到伊莉莎白身边停下。
她转过头。戏服领口的萤光纹路在侧光中微微发亮。
“费奇会报復。”她说。
“已经在报復了。”
伊森將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马库斯刚截获的邮件,费奇在通话结束后不到一小时,就向漫威董事会提交了紧急议题。
標题:演员-製片人双重身份的权益边界。
伊莉莎白扫完標题。將手机推回去。
“让他排进议程。到时候坐在会议桌对面的人,是我。”
伊森收回手机,没有回覆马库斯。
第二条推送紧跟著弹上来。里奥的加密频道。
前两行是萨利姆的芝加哥动態。最后一处落脚点已锁定。全天候监控到位。昨夜与一人通话。
伯班克。
伊森的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
漫威总部。费奇的办公室。伊莉莎白的片场。
三个坐標,被同一条隱线穿了起来。
他抬头。伊莉莎白已经走回废墟中央,化妆师在补第二场的阴影妆。红宝石戒指在灯阵白光下折出一点暗红碎光。
伊森拨通里奥的回拨线路。
“萨利姆和伯班克那头的通话,能截获多少?”
“正在破解,加密层级比预期高两级。”里奥停顿了一下。“用的是军用协议。”
军用级加密。
一个保释出狱的前律师,用军用协议和漫威总部所在地的某个人通话。
伊森掛断电话。
摄影棚里,克雷格喊出了第二场的预备指令。伊莉莎白的声音从废墟中央传过来,吩咐化妆师把左眼下方的阴影再加重一毫米。
伊森將手机插回裤袋。推开摄影棚侧门。
走廊里只有空调管道的低频振动。
马库斯靠在走廊拐角的墙壁上等他。公文包抱在胸前。看到伊森的表情,金丝眼镜后的视线微微收紧。
“怎么了?”
伊森没有停步。经过马库斯身边时,只甩出一句话:
“查费奇身边所有人的通讯记录。重点查最近几天內,谁和芝加哥南区有过任何形式的联络。”
马库斯的脚步停了半拍。
隨即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