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捏有价值的东西。”
柏林。
先锋影业欧洲分部,顶层会议室。
有价值的东西,正在谈判桌上被粗暴地称量。
会议室的排风系统处於关闭状態。
三名德国顶级院线发行商靠在真皮转椅里。三根高希霸雪茄同时燃烧。浓烈的蓝色烟雾在半空积聚,把顶灯的光线切割得浑浊不堪。
艾米莉亚·克拉克坐在长桌对面。
深灰色修身西装剪裁极度贴合身形,扣子严丝合缝地繫到锁骨下方。
烟雾直扑面门。她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坐姿笔挺。
“克拉克小姐。”坐在中间的尤尔根吐出一口浓烟。
他是柏林最大院线联盟的实际控制人。六十多岁,领带松垮,眼神透著常年居於上位的油滑。
“德国市场有自己的脾气。本土喜剧、歷史反思题材,这些才是观眾愿意掏钱的硬通货。”
尤尔根粗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好莱坞的爆米花特效片?那是给无脑青少年看的玩意。排片率,最多给百分之二十五。这是我们三家联合商议的极限。”
百分之二十五。
艾米莉亚翻开面前的硬壳文件夹。视线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排片曲线图。
这群老狐狸在试探先锋帝国的底线。
今天在这个数字上签字,明天法国、英国的发行商就会闻风而动。先锋在欧洲的发行网络,会被这群地头蛇寸寸蚕食。
退让一步,整个欧洲版图就会彻底崩盘。
她想起离开洛杉磯前,伊森坐在办公桌后批覆文件的那个清晨。
那份绝密文件交到她手里时,伊森连头都没抬。
“谈判桌上没有妥协,只有碾压。他们要切你的肉,你就掘了他们的根。”
伊森定下的规矩,在脑海中飞速重演。
她打量著对面这三个男人。贪婪,短视。
他们以为捏住了终端院线,就能把好莱坞的新贵按在案板上放血。他们以为面对的,还是那个在片场被人呼来喝去的女演员。
艾米莉亚將文件夹摊平。
“百分之四十。”
吐字清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是底线。”
右侧的禿顶男人,慕尼黑院线代表弗兰茨,直接笑出了声。
笑声在烟雾繚绕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克拉克小姐。”弗兰茨掸了掸雪茄灰,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里透著不加掩饰的傲慢,“你们好莱坞的流水线工业品,能在北美骗骗吃爆米花的孩子。但在欧洲,我们的银幕是留给真正有艺术价值的作品的。先锋影业想在这里抢饭碗?百分之二十五,已经是我们在做慈善了。”
尤尔根跟著嗤笑。
他把半截雪茄摁进菸灰缸,用力碾碎。菸丝爆裂的动静在桌面上炸开。
“如果不接受百分之二十五的方案。先锋的新片在德国,只能进午夜场。零点以后,给那些喝醉的酒鬼看。”
威胁,赤裸裸的渠道霸凌。
在他们眼里,这个女人不过是伊森·克拉克推到台前的一个花瓶。嚇唬两句,施加点渠道压力,花瓶就会乖乖低头。
艾米莉亚没哭,也没发火。
她合上那份印著好莱坞大片排片率的文件夹。拉过手边的黑色公文包。
金属锁扣弹开。
一份薄薄的、只有十几页的名单被抽了出来。
艾米莉亚捏著名单边缘,手腕发力。名单顺著光滑的红木桌面,直接滑到三名德国大佬的正中间。
纸页摩擦木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是什么?”尤尔根皱起鼻子,並没有伸手去拿。
“卡尔·林德曼未来三年的製片计划。”艾米莉亚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腹前。
卡尔·林德曼。
这个名字在会议室里炸开的瞬间。尤尔根去拿打火机的手僵在半空。弗兰茨的笑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剧烈的咳嗽。
德国国宝级文艺片大导。欧洲三大电影节的常客。
最关键的是,卡尔的电影,是这群德国院线商每年向联邦政府申请巨额文化补贴的唯一摇钱树!
没有卡尔的片子撑场面,他们名下的艺术院线连电费都交不起。
“一共七部衝刺三大电影节的文艺片。”
艾米莉亚的视线逐一碾过对面三张迅速变色的脸。
“从剧本孵化、前期筹备到后期宣发,先锋影业全资控股,独家版权。”
尤尔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份名单。原本准备吐出的烟雾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纸页最下方。
先锋欧洲分部的鲜红公章。以及卡尔·林德曼那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
雪茄火星烧到了他的指节,他却毫无察觉。原本靠在真皮椅背上的肥胖身躯,不受控制地僵直了。
全资控股!
那头固执的德国牧羊犬,怎么会把全部身家卖给一家好莱坞的商业製片厂?
弗兰茨凑过去看了一眼,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完了,政府补贴的命脉,被人直接攥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先锋影业只是条过江龙。谁能料到,伊森·克拉克早就在欧洲文艺片的根基上埋了炸药!
那个远在洛杉磯的男人,连柏林的会议桌都没上,就已经把绞索套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排片率,百分之四十。”
艾米莉亚站起身。
深灰色西装在灯光下剪裁出极具压迫感的轮廓。她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三个刚刚还在耀武扬威的地头蛇。
“否则,卡尔这七部电影,你们连一张海报都拿不到。政府补贴断供的后果,各位可以自己算算帐。”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
雪茄在菸灰缸里燃尽,最后一缕青烟也散了。
尤尔根吞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他看向左右两边的同伴,看到的只有同样的惊恐和退缩。
底牌被彻底掀翻。
渠道优势在政府补贴断裂的威胁面前,连个屁都不算。一旦拿不到卡尔的片子,柏林市政厅的文化基金就会立刻停止拨付。他们的资金炼撑不过三个月。
“克拉克小姐……”尤尔根试图挤出一点笑,脸部肌肉僵硬得比哭还难看,“百分之四十……对本土院线衝击太大,能不能……三十五?”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艾米莉亚从西装內袋抽出一支万宝龙钢笔,扔在名单旁边。
金属笔管砸在桌面上。噹啷一声。
清脆的撞击声彻底击碎了德国人的心理防线。
“签字。或者我去找你们的竞爭对手。柏林不止你们三家院线。”
片刻之后。
三份排片协议在桌面上整齐排开。
每一份的末尾,都留下了三个德国人颤抖的签名。
艾米莉亚將协议叠好,收进黑色公文包。合上锁扣。
她没有再看那三个瘫在转椅上、整个人瞬间老了十岁的男人。转身,推开会议室厚重的双开大门,大步走入走廊。
走廊里空气清冷。带著德国深秋特有的凛冽。
艾米莉亚吐出一口肺里积压的浑浊烟气。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节奏清脆、稳定。她从公文包侧袋摸出那部特製的加密手机。
长按快捷键。
跨越大西洋的信號瞬间接通。
“德国搞定了。”
她直奔主题,没有任何废话。
电话那头传来翻阅纸张的细微摩擦声。
“排片率多少?”伊森的吐字混著洛杉磯的晨风,透过听筒传过来。
“百分之四十。一分没少。”
艾米莉亚停下脚步。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柏林电视塔的尖顶,被厚重的云层压著。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干得好,我的女王。”
伊森的嗓音透著绝对的掌控感。以及一丝极淡的讚赏。
“晚上喝杯雷司令庆祝一下。帐单走总裁办的私帐。”
艾米莉亚看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深灰色西装,盘起的长髮,凌厉的轮廓。
那个在试镜现场瑟瑟发抖的女孩,早就被洛杉磯的暴君亲手埋葬了。现在的她,是先锋帝国插在欧洲心臟上的一把尖刀。
“一杯不够。”她对著手机说,“我要包下整个酒窖。”
“隨你。”
电话掛断。忙音在耳边迴荡。
艾米莉亚將手机捏在手里。金属外壳的冰冷触感顺著神经直达大脑。她转过身,视线穿过长长的走廊,定格在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上。
洛杉磯。先锋影业总部顶层。
伊森將特製手机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落地窗外的晨光刚刚撕破城市天际线的薄雾。欧洲的捷报在他的预料之中。
卡尔·林德曼这步棋。他早在半年前收购那家濒临破產的德国独立製片公司时就埋下了。
资本的暴力,从来不在於当面的叫囂。而在於提前切断对手所有的退路。
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
马库斯拎著標誌性的黑色公文包走进来。金丝眼镜后的视线透著惯常的严谨。
“欧洲分部的財报数据刚切入总伺服器。”马库斯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排片率百分之四十。艾米莉亚做得比预期的还要乾净。”
“她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人扶著才能走红毯的小女孩了。”伊森端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德国的口子一开,法国和英国的院线撑不过这个周末。让法务部准备好標准合同,一个字都不准改,让他们排队签。”
“明白。”马库斯点头。
隨即翻开公文包的第二层。抽出一份带有漫威视觉特效部水印的通告单。
“不过,伯班克那边出了点状况。”马库斯的语速加快,“《旺达》的杀青戏卡住了。伊莉莎白陷入了表演瓶颈。昨天下午到今天凌晨,连续ng了十四次。”
伊森放下咖啡杯。“原因。”
“导演说她给不出那种极致的绝望感。那场戏需要她表现出整个世界被抽空的崩溃。但她现在的状態……”马库斯停顿了一下,斟酌著用词,“太安全了。她演得完全是一个丟了玩具的委屈小孩,而不是毁灭世界的猩红女巫。”
伊森靠向椅背。指骨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安全,当然安全。
自从他把她从双胞胎姐姐的阴影里拽出来。把漫威的顶级资源砸在她身上。她就一直待在先锋帝国打造的温室里。
没有真正失去过一切的人,演不出那种毁天灭地的绝望。
“剧组现在的状態怎么样?”
“製片部门在抱怨超支。绿幕棚每开机一小时都是在烧钱。导演不敢逼她太紧,毕竟所有人都清楚她是你亲自定下的人。”马库斯將通告单推向前,“费奇打过两次电话,问要不要改剧本,把那场戏的烈度降下来。”
“改剧本?”伊森冷笑出声。
这群好莱坞的流水线工匠,遇到困难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妥协。
“告诉费奇,剧本一个標点符號都不准动。”伊森站起身。隨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西装外套,“把漫威法务部昨天刚擬好的那份核心演员十年长约拿上。”
马库斯愣了一下。
“那份长约是给她准备的杀青礼物。现在拿过去……”
“礼物?”伊森穿上外套,理了理袖口,“不。那是帮她打破瓶颈的锤子。”
他大步走向门口。
“备车。去伯班克漫威摄影棚。”
伯班克。漫威c区绿幕棚。
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巨大的绿幕中央。伊莉莎白·奥尔森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流了满脸,妆容花了一半。她的视线透著一种无法掩饰的空洞和焦躁。
“卡。”
导演疲惫的吐字从扩音器里传出。第十五次ng。
场务不敢上前递毛巾。灯光师默默调整著顶灯的角度。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跪在场地中央的女孩。
伊莉莎白烦躁地抓著头髮。指甲刮过头皮。
“对不起……”她对著监视器的方向喃喃自语,“我找不到那种感觉……那种整个世界塌下来的感觉……”
她太想演好了。这是她证明自己的唯一机会。但越是想抓紧,那种情绪就越是化作沙子从指缝里溜走。
沉重的摄影棚大门突然被推开。
外面的强光瞬间涌入。隨后又被沉重的大门隔断。
皮鞋踩在电缆交错的地面上。
伊森·克拉克直接穿过外围的工作人员。没有看导演,也没有理会迎上来的製片人。
他径直走到绿幕中央。
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著漫威影业的標誌。
伊莉莎白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著走到面前的男人。那是她在这个名利场里唯一的依靠。
“伊森……”她试图站起来。膝盖却因为长时间跪地而发麻。
伊森没有伸手去扶她。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视线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你演得简直是个丟了糖果的蠢货。”
毫不留情的评判砸下。
伊森將那份象徵著好莱坞顶级资源的十年长约悬在她头顶。
“你以为漫威缺一个会掉眼泪的漂亮娃娃吗?”他声音冷得像冰,“既然你捨不得离开那个安全的温室,这东西对你就是废纸。”
刺啦!
厚重的文件被他单手悍然撕裂。
刺耳的纸张碎裂声砸穿了片场的死寂。残破的纸页如同一记记耳光,砸在伊莉莎白满是泪痕的脸上。
她呆呆地看著漫天飞舞的碎纸。那是她所有的底气。
下一秒,一股夹杂著狂怒与极致绝望的情绪,从她心底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