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房內的光线有些昏暗,窗纸被外面的风拍打著发出细碎的声响。
曹仁心坐在案后,面色依旧难看,铁青中透著一丝苍白,像是在短短半个时辰內苍老了好几岁。
他的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叩击著,一下又一下,沉闷而缓慢。
李寻真和李清风恭敬地站在案前,两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將禪房內的光线一寸一寸地吞没,只剩下案上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將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
李寻真斟酌了片刻,抬起头,恭声道:“老师,事已至此,已经別无选择,弟子尽力守护土地。”
李清风低垂著头,没有开口。
他的嘴唇紧抿著,下頜微微颤抖,他心里只有苦涩,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是啊,已经別无选择了。”
曹仁心嘆息一声,那嘆息沉重而绵长。
他的指尖浮现出一缕真炁,灵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像是一条用光织成的丝带。
真炁分成两道,没入李寻真和李清风的眉心。
李寻真的脑海中瞬间涌入大量的信息,《清虚中品灵田蕴养法》、《铁甲力士法》!
许知念的那两块灵田在晋升时,因为法门不足,只达到了下品灵田的极限,距离中品还有一步之遥。
现在有了中品蕴养法,他回去后再改造一番,完全可以將那两块灵田提升到中品。
铁甲力士法,完整版的铁甲力士,与厚土力士完全是两个层次的东西,厚土力士是泥土和灵气的粗糙结合,没有灵智,没有自我意识,只能执行最简单的指令。
铁甲力士的身体表面覆盖著一层铁灰色的甲冑,坚硬无比,寻常的法器都砍不动。
完整版的铁甲力士,最强可以达到练炁九层!
“多谢老师。”两人同时躬身行礼。
曹仁心的目光从李寻真身上移到李清风身上,又从李清风身上移回李寻真身上。
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双手平放在案上,声音低沉而缓慢。
“道院弟子此次过来,你们要儘量保住自己的土地脉络。不管他们说什么,不管他们许诺什么,都不要信。他们的东西不好拿,拿了就要还,还的方式不是你们能承受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穿透了禪房的墙壁,看到了远处的山川和田野。
“此事过后,为师差不多也该走了。”
李寻真的面色微变,他抬起头看著曹仁心,眼中的惊讶和不解毫不掩饰。
“老师要去哪?”他连忙问道,声音比平时急促了几分:“烟霞镇可是你的根基啊,老师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所有的產业都在这里,所有的弟子都在这里,怎么能说走就走。”
曹仁心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案上的双手,那双手枯瘦而苍老,青筋毕露,指甲泛黄,大半生都在太清观的案牘劳形中磨损。
他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勉强得很,像是用尽全力才从僵硬的嘴角挤出来的:
“为师在这烟霞镇一待就是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加上这次抵挡魔国妖人,道院会给为师安排个新去处,算是高升。”
李清风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喜色,他拱手道贺,声音里带著一种真诚的高兴:“恭贺老师高升。”
李寻真也拱手一礼,但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曹仁心的脸上,看著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著那道勉强的笑容,看著眉宇间那些藏不住的疲惫和苦涩。
他在心中確认了一件事,曹仁心不高兴。
这高升,未必是好事!
曹仁心没有追问李寻真为什么不恭贺,他像是没有注意到一样,从案下取出两个小布袋,布袋是粗麻布缝製的,巴掌大小,袋口用红绳繫著,鼓鼓囊囊的像装著不少东西。
“这是蕴灵草种子。”
曹仁心將两个布袋分別递给两人:“蕴灵草一旦种下,不但不会消耗灵田的灵气,反而会吞吐灵气,提升灵田灵气的数量和浓度,对修行和灵田培养都有很大的帮助,拿去吧。”
李寻真双手接过布袋,打开袋口看了一眼。
里面是几百粒细小的种子,芝麻大小,顏色是一种极浅的翠绿,像是春天刚刚冒头的草芽。
种子表面包裹著一层淡淡的灵光,灵光很微弱,但很纯净,带著一种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
“多谢老师。”两人恭敬道。
曹仁心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李清风身上,语气平淡:“清风,你先回去吧,为师还有些话要和寻真交代。”
李清风的身形微微一僵,胸膛起伏了一下,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苦涩地嘆了口气,拱手行礼,声音有些发乾:“是,弟子告退。”
他转身走出禪房,步伐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曹仁心特意留下李寻真,单独和他说话。
按照曹仁心的性格,在他已经宣布李寻真是正式弟子、传了中品灵田法和铁甲力士法、还给了蕴灵草种子的情况下,还要单独留下他,显然是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给他。
待李清风走远后,曹仁心的目光落在李寻真脸上,带著一丝审视。
“寻真,刚才怎么没恭贺为师高升?”
李寻真连忙拱手,道:“弟子一时失神,老师恕罪。”
“是真失神,还是不想恭贺?”
曹仁心的语气不急不缓,目光却像一把刀子一样扎进了李寻真的眼睛。
李寻真沉默了片刻,放下了拱手的姿势,站直了身体,看著曹仁心的眼睛:
“老师在烟霞镇经营多年,半生苦修,道院弟子前来,想必也带不走多少。
但老师若是走了,虽是高升,烟霞镇便没了做主之人。
这里的灵气、土地、水脉,都成了他们予取予求之物。
甚至,他们也不用走了,烟霞镇的一切,都將是他们的,也就不用带走了。”
禪房內安静了很久。
曹仁心看著李寻真,目光中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感慨,又从感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落寞。
“你看的通透。”他嘆息一声:“可惜李清风没看出来。”
李寻真沉默著,没有接话。
“为师经营这么多年,到头来为他人做嫁衣。”曹仁心的声音带著一种深深的苦涩:“不甘心啊,可又有什么办法。”
“不走不行么?”李寻真问道。
“不走?”
曹仁心苦笑道:“一旦抗拒,定个勾结妖人之罪,那时当如何?李清友和李青田的尸体还躺在地上,勾结妖人的罪名还没有洗净,这个时候抗拒道院的命令,不是送把柄给人家抓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修士越来越多,可土地、灵气、水脉是固定的。这些年为师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守著这片地方,不敢得罪这个,不敢得罪那个,生怕被人惦记上。
可到头来还是让人抓了把柄,两个弟子勾结妖人,这个罪名洗不清,道院要派人来支援,合情合理,谁能反对?谁反对,谁就是包庇叛徒,谁就是勾结妖人。”
“弟子有愧。”李寻真低下头,脸上適时露出愧疚之色:“若是早些杀了那两人,也不会有今日。”
“与你无关。”曹仁心摆了摆手,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是为师识人不明,养了两个狼崽子在身边。自己养大的弟子,自己都没看透,却指望你这个同门师弟去看透,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从案后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一排书架前,从最高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绢布,上面用金线绣著几个字,《清虚论灵气之法》。
“这是《清虚论灵气之法》。”曹仁心將册子递给李寻真:“其中包含引气、聚气、锁灵、法云,还有太清伏魔剑阵的灵气版,以及一些为师这些年自己琢磨出来的心得和体会,一併传於你。”
“老师,这……”李寻真抬起头看著曹仁心,喉咙有些发紧。
“好生修行。”曹仁心的声音平静而温和:“老师走之前,会给你安排好一切。不用担心未来,该是你的,一样都不会少。”
李寻真將册子小心地收入怀中,躬身拜谢:“弟子,拜谢老师大恩。”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