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的帖子是三天前送到燕北王府的。
    帖子做得很精致，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上面写著“中秋诗会。
    恭请燕北王世子李长安蒞临”，落款是端王周瑞——二皇子。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三皇子周宇的笔跡：“听说世子文武双全，一定要来，不来就是不给面子。”
    李长安拿著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笑了。
    “二皇子端王，三皇子……这两位倒是会挑时候。”
    他把帖子递给陈亮问道：“你看看。”
    陈亮接过帖子，扫了一眼，也笑了。
    “中秋诗会？八月十五都过去快一个月了，还中秋？”
    “藉口而已。”
    李长安靠在摇椅上摇晃：“他们想见我是真，顺便——让我看看京城的勛贵圈子。”
    陈亮点了点头。“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
    李长安说：“来京城这么久了，除了金吾卫的同僚和几个国公府的人，我还没怎么跟京城的勛贵打过交道。这次是个机会。”
    “那北莽来客的事呢？”
    陈亮收起玩笑的表情，“庄子贤，北莽半圣，门下弟子遍布朝野，连北莽皇帝都是他的学生。这个人来京城，怕是不简单。”
    李长安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庄子贤，他在幽州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北莽大儒，学问通天，桃李满天下。
    据说他三十岁就中了北莽的状元，四十岁成为帝师，五十岁被尊为“半圣”。
    今年该有六十多了。
    一个半圣，不远千里从北莽来到大周京城，说是参加诗会——谁信？
    “去了就知道了。”李长安说。
    端王府坐落在城东，离皇宫不远，是一处五进的大宅子。
    门口两尊石狮子比別的王府大了整整一圈。
    门楣上的匾额是皇帝亲笔写的“端王府”三个字，笔力遒劲，气势不凡。
    李长安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马车。
    各种顏色的轿子在门前排了一长溜，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把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几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正在忙著指挥车马，嗓子都喊哑了。
    李长安下了马，把韁绳交给隨行的赵铁山。
    “世子。”赵铁山压低声音，“要不要我跟著？”
    “不用。”李长安整了整衣袍，“今天是诗会，又不是战场。你在门口等著就行。”
    赵铁山点了点头，没有坚持。
    李长安大步朝端王府的大门走去。
    门口站著两个迎客的管事，看到他的腰牌，眼睛一亮，连忙躬身。
    “燕北王世子到——”
    声音传进院子里，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李长安跨过门槛，走进端王府。
    院子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花木扶疏，处处透著皇家气派。
    院中已经站满了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赏花。
    李长安一进门，无数道目光就落了过来。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善意的，也有不善的。
    他在京城的名声不小——长街一战杀了三个十境高手，金吾卫的少將军，燕北王世子。
    这些身份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人对他多看几眼。
    “李世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武睿哲挤开人群，大步走过来，脸上带著笑。
    他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袍子，头上戴著金冠，整个人花枝招展的，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你也来了？”
    李长安看著他这一身打扮，忍不住笑了，“你这是来赴诗会还是来相亲的？”
    “都一样，都一样。”
    武睿哲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天来的可不只是勛贵，还有好多闺秀。你看那边——”
    他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群女眷。
    那些女子都戴著帷帽，看不清脸，但身段婀娜，衣香鬢影，一看就知道是大家闺秀。
    “二皇子这是要搞什么？”李长安皱了皱眉。
    “诗会嘛。”武睿哲眨了眨眼，“男人作诗，女人看。看上了，就让家里人去提亲。京城每年都有几回这样的诗会，说白了就是变相的相亲。”
    李长安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对了。”武睿哲忽然收起笑容，压低声音，“今天还来了一个特殊人物。”
    “谁？”
    “北莽的那个半圣，庄子贤。”武睿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说是路过京城，听说有诗会，就来了。二皇子和三皇子亲自去城门口接的，给足了面子。”
    李长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一个北莽半圣，路过京城，正好赶上诗会——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他在哪？”
    “还没到。二皇子说要在正堂开宴，等人都到齐了再请他出来。”
    武睿哲四处看了看，“现在人还没到齐，估计还得等一会儿。”
    李长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和武睿哲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认识了不少人。
    有魏国公府的旁支，有裴国公府的子弟，有兵部韩家的晚辈。
    还有几个李长安在朝堂上见过但没说过话的大臣家的公子。
    每个人对他都很客气，甚至可以说很热情。
    但李长安能感觉到，那些客气和热情底下，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们想知道燕北王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结交。
    他也没有刻意表现什么，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正堂里，人渐渐到齐了。
    二皇子周瑞站在主位上，三皇子周宇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穿得很正式，脸上带著得体的笑容。
    “诸位！”周瑞拍了拍手，声音洪亮，“今天请诸位来，一是赏花赏月赏秋香，二是以诗会友，三是有幸请到了一位贵客——北莽的庄子贤先生！”
    院子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庄子贤。这个名字在读书人中间，分量不轻。
    “有请庄先生！”周宇侧身，朝內堂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脚步声从內堂传来，不急不缓。
    一个老者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
    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长袍，腰间繫著一条青色的丝絛，脚上穿著一双布鞋。
    整个人看起来朴素得像一个乡下老学究，但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
    像是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黑宝石，闪著智慧的光。
    他走进来的那一刻，正堂里的空气都变了。
    不是压迫感，而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安静”，然后所有人的心都静了下来。
    这就是半圣的威仪？不是靠武力，是靠学问，靠修养，靠几十年的积累。
    李长安看著他，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陈亮。
    陈亮也是读书人，也有那种让人安静下来的本事。
    但陈亮的本事是刀，锋利、尖锐、伤人，而庄子贤的本事是水，包容、润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