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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命运
    “我知道他是个老狐狸。”李长安坐在摇椅上边摇晃边问道,“我问的是——他为什么要来京?”
    陈亮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扇子,慢慢摇著。
    “两个可能。”他说,“第一,替北莽朝廷来探虚实。大周这几年內忧外患,北莽一直在边境蠢蠢欲动,但不敢轻易动手,因为他们摸不清大周的底,庄子贤来京,应是来替北莽看看——大周还能撑多久。”
    李长安点了点头:“第二个可能呢?”
    “第二——”陈亮的扇子停了一下,“替他自己来的。”
    李长安看著他。
    “庄子贤在北莽的地位已经到顶了。半圣,帝师,门生满天下。再往上,就没有了。”
    陈亮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这个人,不是那种安於现状的人,他来京城,也许是想找一条——退路。”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退路?”李长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北莽皇帝是他的学生,但学生和老师之间,未必只有温情。”
    陈亮摇著扇子说:“北莽朝廷的派系斗爭,比大周只多不少,庄子贤的地位太高,高到让很多人眼红,他需要一个退路——万一有一天北莽待不下去了,他还有地方可去。”
    李长安没有说话,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著。
    “你是说,他来找我,是想把北莽的退路安在我身上?”
    “不一定是你。”陈亮摇了摇头,“但他在诗会上专门点了你的名,收了你写的那几句大白话,又单独约你游秦淮河——至少说明,在他眼里,你是一个值得押注的人。”
    李长安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欞落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夜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条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微的、像是嘆息一样的声音。
    “陈亮。”李长安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大周和北莽,真的会打仗灭国吗?”
    陈亮的扇子停了一下,他看著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会。迟早的事。”
    “什么时候?”
    “不知道。”陈亮摇了摇头,“但不会太久了。北莽这些年一直在积蓄力量,大周却在一天天地烂下去。此消彼长,仗是早晚的事。”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庄子贤那句话——“想做这大周的皇帝否?”
    他当时没有回答,不是不敢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做吗?肯定想。
    如果不想做,他就不会来京,永远待在幽州,做太子爷不爽吗?
    没想到。
    这些老傢伙一个一个跳出来了。
    都是打他家二十五万铁骑的主意。
    这个老狐狸啊,真tm的是狗东西。
    找时间,老子要乾死他!李长安內心想著。
    “寧晏。”陈亮忽然叫他的表字,声音很认真。
    李长安睁开眼睛,看著他。
    “不管你想不想做那个位置,有件事你得想清楚。”
    陈亮合上扇子,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你不做,別人会做,別人做了,你的下场不会太好,燕北王世子的身份,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催命符。”
    李长安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包含了很多东西。
    “睡觉。”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
    天边那一抹鱼肚白慢慢扩散开来,像是有人在宣纸上晕开了一笔淡墨。
    李长安昨夜回燕北王府时,他没有走正门,从侧门进去,绕过了前院的护卫。
    不是怕被人看到,是不想惊动太多人——昨夜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今天一大早。
    李长安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庄子贤那句话——“想做这大周的皇帝否?”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在想。
    但想归想,真正被人当面问出来,感觉不一样。
    尤其问这话的是一个北莽的半圣,一个帝师,一个门生满天下的老人。
    一个外人。
    一个北莽人。
    连北莽人都看出来大周要乱了,都看出来他李长安是这盘棋里的一颗重要棋子——那大周朝廷里的人呢?
    皇帝呢?太后呢?那些大臣呢?
    他们当然也看出来了。
    只是有些人装糊涂,有些人等著看戏,有些人已经在暗中磨刀了。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皮后面是一片黑暗。
    但那片黑暗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刀光、血影、长街上二十多个燕北铁骑的尸体、淑妃的眼泪、皇后的话、四皇子的道歉、庄子贤的微笑……
    他想起了父亲。
    李雄霸。燕北王,第十境天象浩然境,人称“燕北天狼”。
    那个被剧情强行降智的男人,在原著里被安排成一个为了討好男主而卑躬屈膝的窝囊废。
    但李长安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父亲,真正的李雄霸,是一头虎,是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猛虎。
    铁链是“剧情”。
    但李长安来了之后,那条铁链已经开始鬆动了。
    他想起了母亲。
    那个他几乎没有记忆的女人,他只记得她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皇后说她是江南水乡里走出来的女子,说她聪慧、坚韧、样样都好。
    可惜她死得太早,没能看到他长大。
    没能看到他站在京城的风口浪尖上和天下最顶尖的那群人博弈。
    他想起了江柔。
    幽州来信说她怀孕六个月了。六个月。时间过得真快。
    他离开幽州的时候,她的肚子还看不出来。
    现在应该很大了吧?她一个人在幽州,会不会想他?
    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摸著肚子,跟肚子里的孩子说。
    你爹爹在京城,他在做一件大事,等他做完了,就回来接我们。
    他想起了很多人。
    也想起了很多事。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婉转,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开始了。
    李长安看著窗外的天色——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欞落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格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凉风涌进来,带著泥土的气息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院子里的护卫已经开始晨练了,刀光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喊杀声整齐有力。
    李长安看著他们,忽然笑了。
    不管前面是什么,日子总要过的。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著,而他李长安,就是那个小高个子。
    他转身走到衣架旁,取下那身从四品武官服,慢条斯理地穿了起来。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身姿挺拔。
    他看著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不知道是谁说的,但他一直记得。
    “命运这东西,你不操它,它就操你。”
    他把斩岳刀掛在腰间,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