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在等正主。”
陆书生將铁扇护在胸前,手在微微发颤。
果然,猴群自中间分开一条道,那只金翅大鸟迈著方步缓缓踱出。
袈裟在夜风中鼓盪,琥珀色的雕目扫过四人,最后落在宋去忧身上,正声庄严道:
“施主好本事,伤我座下梟鸟,如摘花采叶般轻巧。
不过贫僧慈悲,知晓中天仙庭紧闭,仙路已断,难得长生。
今日在此有意渡中天生灵,入我西教修正果,不知可愿拜入我门下,做个侍童?”
宋去忧见此鸟对中天如此了解,便想著多问一些。
“在下听闻西天佛陀菩萨都需轮迴歷劫,若在下拜入门中,又怎能脱轮迴、得长生?”
“施主不知,那些轮迴转世的佛陀菩萨,皆是因佛法不足,而不得不转世。
而我教佛尊,及座下大眾,皆法力无边,不需轮迴。
而今,我教佛尊有意在中天传教,施主若愿意皈依,得了正果,在这中天,永生永世,坐得佛莲也未尝不可。
另外,贫僧曾看过你们中天仙典,里面儘是些约束己身,叩心求真,採药凝丹的枯燥修行,一著不慎还会身死道消。
而我西天之法可不同,你只需坐在佛莲上,看著地上趴著的贱民叩头上香即可。
平日里身边再养些恶妖,隔几年放出去吃些贱民。待它吃够了,你再出手降伏,如此往復,只会让贱民更加真诚,没有反抗之心。”
听到仙典,宋去忧握紧了手中长剑:
“在下若拜入贵教,可否一观那仙典?”
金翅大鸟沉思片刻:“那仙典,现如今正在灵山山上,非佛门亲子不可翻阅。不过施主若皈依我教立下传教大功,未尝不可一观。”
“既如此,阁下在西天佛果如何?”
“贫僧是八部迦楼罗一族,无佛果,属於护法神眾,与佛尊有亲,在西教地位尊贵,远胜於一般佛陀菩萨。”
宋去忧听得此言,斗笠微抬,眼眸沉静。
“可我在典籍中读过,迦楼罗以龙眾为食,鸣声悲苦,乃是人身鸟首背翅,周身有金色宝光繚绕。
而阁下却啖猴脑、驭妖禽,披著袈裟念假经,周身腥臭冲鼻,连山风都吹不散,更可笑的是,阁下明明就是一披袈裟的大鸟,与那迦楼罗除了翅膀相像外,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阁下攀亲戚,有些攀错了吧?”
那金翅大鸟被这一番话噎得喉间咯咯作响,琥珀色的雕目中凶光毕露,袈裟无风自动,周身腾起一股浑浊的黑雾。
数万猴群被那黑雾一激,齐齐仰头嘶鸣,声音悽厉如万鬼同哭,震得山崖碎石簌簌滚落。
被揭了短的金翅大鸟,声音再不似先前那般装腔作势,柔缓耐心,而是变得尖锐刺耳。
“好个牙尖嘴利的野道士。”
“既然知道迦楼罗之名,便该晓得八部眾不是你这等凡夫俗子惹得起的。
攀亲戚?……
本座血脉虽杂了些,好歹也有迦楼罗主脉之血,若不是西教佛旨,让我在这深山聚拢野兽妖邪,静待时机,吃你几个中土修士,天王老子也管不著!”
话音落,它双翅一展,那对翅膀展开足有三丈之宽,翅尖的飞羽根根竖起,泛著幽暗的金光。
身后的猴群如得號令,发了疯般朝四人扑来,獠牙外翻,利爪前伸,漫山遍野的毛猴叠成一道黑压压的潮头,眼看就要將四人淹没。
宋去忧持剑而立,转头对著三人道:“妖邪归我,诸位只需活下去即可。”
陆书生闻声,铁扇上符籙纹路一一亮起,金光如涟漪般盪开,冲在最前头的数十只毛猴被金光扫中,吱吱惨叫倒飞出去,撞翻了后面涌上来的猴群。
“道长放心。”
刘游侠和王屠夫各守住左右两侧。
雁翎刀翻飞如雪,斩骨刀挥得泼墨不进,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毛猴的肩背胸膛。
剎时间,鲜血泼洒,飞沫四溅。
三人合力,在潮水般的猴群冲刷下,宛若礁石,屹立不倒。
数万只毛猴,摩肩接踵,对著三人一阵扑杀。
悬崖边猴尸渐多,腥血浸透了崖边的碎石,顺著岩缝淌下深渊,渐渐堆起一座毛茸茸的肉山。
……
站在最前面的宋去忧,已不见了身影,但那猴海的浪尖上,却多了个腾跃的道人。
猴海想要將道人拍下,但道人身姿灵巧,似羚羊腾跃,难捉难拉。
转眼间,道人已踏著猴背,掠至那金翅大鸟身前。
青虹乍现。
金翅大鸟双翅一振,飞羽如刀,叮叮噹噹撞在剑光上,溅起一串火星。
它腾空而起,周身黑雾翻涌,口中发出尖利长啸,悽厉、绵长,刺得人魂魄发颤。
宋去忧忍著尖啸,强吐一个“禁”字。
那金翅大鸟瞬间闭了口,但宋去忧落地时,脚下却一空,猴海比他估算的矮了一尺。
原来脚下几个躲闪不及的毛猴,已被那尖啸,震得赤目溢血,软瘫在地,不知生死。
宋去忧跺脚跃起,手上剑势愈盛,身形在半空中一折,青虹直刺那金翅大鸟胸腹。
那大鸟翅膀横扫,捲起一股腥风,吹得宋去忧在空中身形一晃,不得不收剑,变招。
而这时,地上毛猴尖牙利齿,一脸凶相,飞扑而至。
宋去忧在空中难以变向躲避,但听他轻呵道:
“风!”
狂风骤起,扑来的毛猴,被风一卷,在半空顿时失了平衡。
至於宋去忧,则衣袖飘然,在空中,如落叶般轻盈飘落。
虽然几只毛猴扑空,但其余毛猴却不依不饶,翻身又扑了上来,獠牙外翻,口中涎水拉成银丝,誓要尝尝宋去忧的血肉是何滋味。
宋去忧眉头微皱,手中剑,刺,砍,撩,劈,四只癲狂的毛猴瞬间瘫软,落入脚下猴海中,遭万猴践踏,再难露头。
但猴群之多,斩完四只,后面反而有更多的猴子填补上来,层层叠叠,如跗骨之蛆。
那金翅大鸟悬在半空,虽被禁了口中尖啸,琥珀色的雕目中却掠过一丝讥讽。
它双翅猛然扇动,翅尖飞羽根根竖起,数十道羽毛如飞刀般脱翅而出,裹著黑雾朝宋去忧激射而来。
宋去忧剑气纵横,青虹在身前织成一道剑网,叮叮噹噹將飞羽尽数斩落。
但每一根飞羽上附著的力道都大得惊人,震得他虎口发麻,身形不由得往下一沉。
挡了飞羽,毛猴又扑了上来。
宋去忧身上剑气滚滚,以身为轴,剑气四散奔涌。
四周奔来的毛猴身上道道血痕骤现,在吱吱惨叫中倒飞出去。
脚下猴海被剑气清出一片空隙。
但空隙只维持了一息,很快又被更多的猴子填满。
但有这一息,足够了。
宋去忧足尖在不知死活的猴背上重重一踏,身形拔高数丈,剑气隨身形冲天而起,青虹贯空,直刺那悬在半空的金翅大鸟。
金翅大鸟,不躲反迎,双翅一展,周身黑雾凝成一只巨大的鸟爪虚影,朝那道青虹当头抓下。
轰!
剑气与鸟爪虚影撞在一处,劲风四散,將脚下猴海掀得倒卷出去,数十只猴子惨叫著翻滚。
宋去忧只觉虎口剧震,那道鸟爪虚影虽被剑气洞穿,但去势不减,重重拍在他胸口。
宋去忧只来得及侧身卸力,整个人仍被拍飞出去。
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斗,落地时足尖连点数只猴头,方才稳住身形。
稳住身形的宋去忧气血翻涌,喉间一甜,但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宋去忧抬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盯著空中金翅大鸟道:
“倒是小瞧你了。”
那金翅大鸟悬在半空,锐利的鸟目满是不屑,锋利的鉤子嘴在此刻也终於能张了开:
“本座修行四百载,吞过的高僧残蜕,失控龙眾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这野道士不过二十出头,也敢在本座面前逞能!”
宋去忧白牙沾血,大笑讥讽:
“你不过一杂毛鸟,在西天就是一上不得台面的扁毛畜牲,也自我吹嘘上了。”
金翅大鸟被这一句“杂毛鸟”彻底激怒,琥珀雕目骤然充血,周身黑雾翻涌如沸,袈裟被撑得寸寸碎裂,露出底下乌黑皴裂的翎羽。
它仰头髮出一声洞金裂石的怒啸,声浪如实质般朝宋去忧当头砸下。
宋去忧剑锋一横,青虹在身前划出一道月弧,將那啸声气浪从中劈开。
裂帛般的声响擦著两耳刮过,身后猴海中数十只猴子被余波震得七窍流血,软塌塌瘫倒一片。
宋去忧衣袖一甩,一沓沓纸鹤被拋出,在夜空中,凌乱飘落。
但隨著宋去忧一口清气喷出,纸鹤缓缓振翅,漫天纷飞。
“你这火鹤奈何不了我。”
宋去忧洒然一笑,默运借风法诀。
霎时间一股疾风爆出音浪,化作一道白练,如蛟龙一般在空中遨游。
净秽符叠成的纸鹤,也在这一刻化作漫天火鸟,纷纷投身於那道破空白练中,將其染成赤红。
赤红蛟龙贯空而过,直追金翅大鸟。
大鸟双翅猛振,身形拔高数丈,那道赤红火龙擦著它脚爪掠过,將它尾羽烧卷了一片。
此火专烧邪秽之气,金翅大鸟见尾羽被点燃,那几枝著火的羽毛瞬间脱落,如箭矢般,刺向在猴海中穿梭的宋去忧。
宋去忧挥剑轻拨,箭羽偏了准头,钉穿数只毛猴后,才失了劲头。
金翅大鸟见宋去忧狼狈模样,还未来得及得意,那赤红蛟龙已在半空中拧身折返,如活物般追著它撕咬。
……
陆书生站在崖边,铁扇狂扇,金光如涟漪般一圈圈盪开,將身前的猴群逼退数尺,面色苍白如纸,额上汗珠密布,显然真炁已接近透支。
刘游侠和王屠夫分立他左右。
刘游侠的雁翎刀已卷了刃,刀上沾满猴血,黏稠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王屠夫更惨,左臂被一只猴子咬中,撕下一块皮肉,鲜血顺著手肘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斩骨刀依旧舞得呼呼生风。
陆书生知道,只有远方那道人胜了,才能活下去。
但此刻那金翅大鸟虽被压著打,但自己这边却有些撑不下去了。
陆书生踩著脚下猴尸,看著不断涌来的毛猴,对著身后二人道:
“在下要用一法器,助力道长,儘快降服那妖,还望二位能护我一二。”
此刻的三人,同生共死,早就一体。
王屠夫与刘游侠累得没有力气多说其他,只是喝道:“好!”
陆书生退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张红绳编制的网兜,但听他念道:
“天罗神,地网神,铜罗铁网大將军……”
陆书生念咒声中,那张红绳网兜脱手飞出,迎风便涨。
转眼间化作一张遮天巨网,根根红绳上流转著暗金色的符文,朝那金翅大鸟当头罩下。
金翅大鸟正被赤红火龙追得左支右絀,冷不防头顶一暗,那张巨网已將它连翅带爪捆了个结结实实。
红绳触及它周身黑雾,嗤嗤作响,烧出缕缕白烟,痛得它尖啸一声,从半空中直直坠落,砸进猴海之中,压扁了七八只躲闪不及的猴子。
“道长,就是现在。”
宋去忧奔腾於猴潮之中,腥血浸透道袍下摆。
一直在死死盯著那金翅大鸟的他,见突如其来的大网將大鸟困住。
在空中夭矫腾挪的赤红火龙,忽如天火坠地,一口咬在被天罗地网缚住的金翅大鸟咽喉。
轰!
烈焰与黑雾撞在一处,金翅大鸟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尖啸,周身黑雾被净秽符火烧得寸寸崩散,露出底下皴裂枯槁的翎羽。
红绳网兜越收越紧,根根符文流转的丝线勒进皮肉,烧出纵横交错的焦痕,乌黑冒火的汁液从网眼间汩汩渗出,腥臭扑鼻。
金翅大鸟在网中疯狂挣扎,双翅拼命扑腾,崖边的陆书生突地七窍流血,大网化作一道金光重新落回他的手中。
宋去忧当然不会让如此机会消失,手中长剑青光盈盈,震颤鸣啸,且隨著宋去忧在猴海中腾飞,跃空。
他对著刚要展翅腾飞的金翅大鸟猛地一斩。
青虹划空,冒火的金翅大鸟目光骤然凝固。
它的视线突然变低,落到了猴海里。
隨著金翅大鸟一死,数万猴群齐齐一滯。
方才还獠牙外翻、疯狂扑杀的猴子们,似是找回了理智,眼中的油绿凶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惶恐,以及知道了什么是害怕。
俄而。
猴群轰然四散,漫山遍野的猴子,吱吱尖叫著朝山林深处逃窜。
如退潮般匆匆消失,只留下满崖的猴尸和涓涓如溪水般的血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