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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抢食,变化(二合一)
    翌日清晨。
    鸟雀聒噪。
    宋去忧修行后早早地出屋,下了些麵条,切了些小菜,端著一大一小两个碗来到石桌。
    大黄尾巴摇得飞快,哼唧唧地舔著鼻子,亦步亦趋,看著宋去忧手中多出的那个碗。
    好像知道那个碗是要给自己的。
    宋去忧撩起衣摆坐下,將那碗小的搁在石桌另一侧。
    大黄早就急得原地转圈,但见到没有给自己,它却突然地不闹了,端正地坐在地上,眼巴巴地看著宋去忧。
    宋去忧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才抬眼看向大黄。
    “等它凉一凉,你吃热的,你会烫得嗷嗷叫。”
    大黄听懂了,但奈何不会说话,毕竟打架的时候,能咬了流金鑠石的火蟾,自己的嘴什么事也没有,怎会被一碗麵烫到。
    大黄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但还是老老实实坐著,只是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宋去忧没理它,慢条斯理地吃著自己的面。石桌上的小碗热气蒸腾,面的香气混著葱花味儿往大黄鼻子里钻。
    这时门外来了个不请自来之人,他毫不客气地推开门,自带碗筷,嗅了嗅,淡笑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庙里饮食过於清淡,来小道长这蹭口饭吃。”
    宋去忧抬头看向那人,正是昨晚一同喝酒的吴先生。
    他十分自来熟,见到桌上有盛好的面,未等宋去忧咽下嘴中麵条阻拦,他便端起碗,嘬了一口。
    大黄“目瞪狗呆”。
    眼睁睁看著吴先生端起自己那份,嘴凑上去,“滋溜”,面和汤一起下了肚。
    那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清亮,刺耳。
    大黄急躁的来回踱步,扒了扒宋去忧的衣摆,气愤地对著吴先生吠叫,最后只能无奈地用爪子刨地泄愤。
    宋去忧筷子停在半空,嘴角抽了抽,嘴中麵条一时忘了吞咽。
    吴先生浑然不觉,搁下碗,拿袖子抹了抹嘴,意犹未尽地瞅了眼宋去忧碗里还剩的半碗面。
    “道长这面煮得好,筋道,小菜也香,只是……”
    吴先生看著地上委屈的黄犬:“这小东西怎么了?今天如此看我?”
    宋去忧默默把自己那半碗面往身前挪了挪,用筷子指了指那只空碗,语气平淡:“那碗面,是给它盛的。”
    吴先生顺著筷子低头看去,与大黄四目相对。
    大黄蹲坐在地上,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
    吴先生张了张嘴,看看空碗,又看看大黄,再看看宋去忧,脸腾地红了,从腮帮子一路烧到耳朵尖。
    “这……这狗吃的?”
    “嗯。”
    “你给它盛的面?”
    “嗯,晾凉了再给它吃。”
    吴先生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哀嚎:“吴乘风啊吴乘风,你活了大半辈子,今日竟跟一条狗抢食……”
    “吴乘风!……”
    ……
    宋去忧看著他发疯,面无表情地起身,重新去灶房盛了两碗面,一碗推给吴先生,另一碗放在石桌上晾著。
    大黄见自己的面回来了,开心地摇头晃脑,像过节时的舞狮。
    “先生放心,这碗是新的,它还没用过。”
    “咳……”
    ……
    用过早饭,宋去忧收拾碗筷。
    吴先生却赖在家不走,在院落中来回晃荡,左看右看,从院东踱到院西,从灶房门口溜达到后院古井边上。
    他绕著古井走了两圈,弯下腰去,將手贴在井沿毛茸茸的青苔上,又看了眼井中碧翠的井水。
    回头冲灶房方向喊道:“小道长,你这井有些意思。”
    宋去忧擦著手从灶房出来,见他整个人趴在地上,瞧看著古井四壁:“一口老井而已。”
    “不对不对。”
    吴先生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土,指著井口道:
    “我曾因绘画,看过各样的井。寻常水井,井口聚湿气,青苔生在背阴处。你这口井的青苔却长得均匀,四面都有,且顏色比寻常青苔碧翠许多。”
    他顿了顿,凑近吸了口气,“还有一股极淡的……说不上来,像是雨后山林的清气。”
    宋去忧双手抱胸,淡笑道:“依先生看,此水井因何而特殊?”
    吴先生沉吟片刻:“水井有异无非水下有灵,要不阴森有恶鬼,要不润泽有神灵。
    道长家这口水井,底下並非什么恶,应是润泽万物的有灵之物。”
    宋去忧不置可否,只是走到井边,与那吴先生一同低头看向井中那汪清冽。
    ……
    这时前院传来声响。
    “吴先生,寺中材料已备好,想请你过下眼。”
    吴先生闻言,快步走向前院,宋去忧也跟了过去。
    来到门口,见是个十来岁的小沙弥,光溜溜的脑袋,僧衣乾净整洁。
    “明心,你这一大早的,倒是跑得勤快。”吴先生摸了摸小沙弥的光头。
    明心小和尚双手合十,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脆生生道:
    “监寺师叔说,木料和顏料都搬进后院了,请吴先生去看看合不合用,若有不妥,趁著今日天光好,还能差人换一遭。”
    吴先生点点头,回头冲宋去忧挤挤眼:
    “小道长要不要同去瞧瞧?”
    宋去忧略一思忖,点头应下。左右今日无事,去寺里走走也好。
    出了门,三人沿石阶而上,明心小跑在前引路,吴先生负手踱步,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黄犬则走走停停,嗅了嗅初春时节,路边星星点点的小黄花。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石阶尽头,灵佛寺的山门立在抽芽枯枝掩映之间。
    山门上的朱漆已斑驳,被撞、被砸的痕跡还未修好。不过上面的门楣匾额倒是崭新,没了上次镶嵌砖石的华丽。
    进了山门,来到后院。
    院子开阔,正中堆著一垛垛木料,松木、樟木皆有,锯得齐齐整整,靠墙根码著,几口陶缸,里头泡著各色矿物顏料,硃砂的红、石青的蓝、雌黄的金,在晨光下泛著沉甸甸的光泽。
    一个身形魁梧的灰衣僧人正蹲在陶缸旁,拿竹棍搅著顏料。见吴先生来了,站起身,双手合十道:“吴施主,木料和顏料都备齐了,先生过过目。”
    吴先生点点头,走到木料垛前,弯腰敲了敲一根樟木,侧耳听了听声响,又掰下一小块木屑放在鼻尖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
    他踱到陶缸旁,伸出一根手指在硃砂缸里蘸了蘸,捻了捻指尖,对著光看了看成色,回头冲监寺僧笑道:
    “木料烘乾得恰到好处,顏料也调得地道。贵寺备这些东西,怕是花了不少功夫。”
    监寺僧憨厚一笑:“不敢不尽心。这山门重修是闔寺的大事,新任方丈说了,既然请了吴先生来画,便不能在材料上省。”
    “那便开工吧。”吴先生撩起袖子,露出两截粗壮的前臂,与昨晚那个醉醺醺的模样判若两人。
    明心小跑著引著吴先生来到一处廊道,架上木梯。
    吴先生攀上去,站在搭好的木架上,从怀中取出一支炭笔,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的空白墙面,开始起稿。
    炭笔在墙上游走,笔势大开大合,俄顷便勾出数百个奇臥异状的轮廓。
    “当年祖师在长安寺院,为引人向善,画了《地狱变相图》,人称『笔力劲怒,变状阴怪,睹之不觉毛戴。』世人看了后,都开始反思自己所做的罪孽,甚至屠户也都不再杀鱼杀牛。
    而今日我也效仿祖师,在这钱塘灵佛寺廊道,画上一幅此图,只是不知道能追祖师几分。”
    宋去忧倚坐在廊道另一面墙上,看著木架上气势骤变的吴先生,又掏出一只毛笔,左手向后一张,一旁的染料瞬间从缸中腾起,化作游蛇,穿空缠笔。
    吴先生运笔如风,笔锋时而如刀劈斧凿,画出狰狞鬼卒、鑊汤炉炭;时而如春雨游丝,勾出饿鬼纤细若无的肢节与深陷的眼窝。
    他从右上角起笔,先画地狱诸相:拔舌、剪刀、铁树、孽镜,种种酷刑,种种惨状,笔意森然,观之生寒。
    画到中间,笔势陡然一转。染料渐淡,留白渐多,那些受刑的恶鬼面孔上,竟浮现出恐惧、悔恨、不甘、悲慟种种神情。
    每一张鬼脸上的神情都不同,有的仰天哀嚎,有的垂首饮泣,有的瞪目欲裂,有的合眼绝望。
    百鬼百面,无一雷同。
    吴先生擦了擦汗水,转身看向正搂著狗,靠著墙,席地而坐的宋去忧。
    “吴某这画的如何?”
    宋去忧倚著墙,指尖轻轻挠著大黄毛茸茸的背毛,目光落在廊道对面的壁画上,淡淡道:
    “看著嚇人,但在下仍想吃肉。”
    吴先生闻言,手中毛笔停在半空,看著宋去忧抿嘴皱眉,憋了半晌才道:
    “……小道长,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宋去忧笑著摆摆手:“先生莫往心里去,地狱虽骇人,但对於在下来说,太过飘渺,就算在下曾见过鬼蜮,但毕竟这些残酷刑法没落到自己身上,那便是记不住的,看了一眼当时被震慑住,出了寺门,还是该干啥是啥。”
    “的確。
    当年祖师那幅画確实让那些屠户改行了,但也只改了三个月,三个月后照样是重操旧业。”
    他嘆了口气,转头看向自己刚画了一半的壁画,目光闪烁:“这次,我不光画地狱。”
    宋去忧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壁画右半幅是地狱变相,刀山火海、鬼卒狰狞。而左半幅尚是空白,只勾了几道淡墨轮廓。
    吴先生指著那片空白处,炭笔在空中虚画了一圈:
    “这边,我打算画极乐净土。七宝池、八功德水、莲花化生。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净土,中间只隔一条线。”
    “世人畏地狱而不知向善,慕净土而不肯回头。我要画的,不是嚇唬人的画,而是让人站在廊道里,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然后自己琢磨琢磨,该往哪边走。”
    大话说完。
    吴先生跳下木架,在清水上涮了涮笔,看了眼中天炎日,走到宋去忧身前道:“走,吃饭去,这画歇天再画。”
    ……
    灵佛寺的斋堂在后院东侧,一间敞轩,四壁空空,只摆著几条长桌长凳。
    此时正值午斋时分,僧人们鱼贯而入,个个端坐如松,面前一只粗陶钵,两个杂粮窝头,一撮咸菜。
    吴先生一进斋堂便苦了脸,对著一旁宋去忧道:“听僧人们说,灵佛寺以前是分等级的,管事的素斋堪比酒席,但自从换了新方丈,所有僧人皆在斋堂吃饭,不许搞特殊。
    每顿都是这般,菜糊,窝头,咸菜,毫无油水。”
    二人打了饭,同坐在长桌前。
    吴先生端著粗陶钵,拿筷子戳了戳窝头,窝头硬邦邦的,筷子戳上去只留下一个浅白的印子。
    他嘆了口气,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端起菜糊碗灌了一口,勉强咽下去。
    宋去忧小口慢嚼,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吃得有滋有味。大黄则趴在他脚边,吃著他掰下的窝头,小口的撕咬著。
    “我倒想尝尝原来那方丈的斋饭是何滋味。”
    坐在对面的明心小和尚双手捧著窝头,吃得认认真真,闻言抬头道:
    “吴施主,监寺师叔说了,粗茶淡饭养人。
    原先的方丈每日吃十几道菜,慾壑难填,不易修行;现如今新方丈每日与我们同进餐,领著我们同修行,整个寺院都不觉得苦。
    “我没出家,和你们这些修行之人不一样。”
    吴先生振振有词:“我是俗人,画画靠的是气,气从五穀来。五穀不够,气就泄了。你让一个饿著肚子的人去画极乐净土,画出来的莲花都是窝头味儿。”
    明心小和尚放下陶钵,认真道:“吴施主,方丈说了,心中有净土,粗茶淡饭亦是珍饈。”
    吴先生被他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拿筷子指著明心,扭头对宋去忧道:
    “你看,我说不过他。这寺里的和尚,从方丈到小沙弥,一个比一个会讲道理。”
    宋去忧看向眼前的小沙弥,嘴角勾翘道:“明心小师傅,你家寺庙新方丈,怎么来的啊?”
    “我家方丈原是净业寺长老,由朝廷派任。他来到灵佛寺后辩经较法,寺中无人能比肩,由此便成了我们的新方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