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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北伐剑锋
    如今槐树荫庇了刘裕。
    刘裕站在槐树下,仰头望著枝繁叶茂的树冠。近一甲子了,这棵树从一棵小苗长成了参天大树。
    桓温没能活过它。也是,谁能活过一棵树呢?
    他的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西天的云霞上。潼关往西,过了渭水便是长安。
    一百年前西晋的临时都城,汉人在北方最后的首都,如今成了后秦的都城。
    攻克它,就是克復中原,是衣冠南渡以来所有南人做梦都想完成的事业。
    他也一度如此,以为这次北伐是终结百年乱世的最后一块拼图。
    从京口起兵,平孙恩,灭桓玄,收復江陵,北伐南燕,生擒慕容超。
    如今再克潼关,將登西岳。
    按说每一战都应该让他更加篤定。
    时至今日,自潼关以东至青州海滨,黄河以南早已收归刘裕麾下,与北魏隔河对峙,如今后秦將灭,举世无敌,必是一桩歷史佳话。
    从斜阳草树寻常巷陌,到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刘寄奴註定名垂青史。
    但站在潼关城下的这一刻,刘裕心里莫名多了一朵乌云,阻住满心的豪气。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他低声念出这八个字。
    这是桓温第三次北伐时说的话。
    那年桓温途经金城,见到自己三十年前任琅邪內史时亲手种下的柳树,都已长得有十围之粗,勒马驻足,抚摸著粗壮的树干,悲哀地感慨。接著攀枝执条,泫然流泪。
    那场北伐以兵败坊头而告终,桓温最终未能收復洛阳。
    就像桓温再也走不进他亲手种下的槐树荫,刘裕也不敢確定自己能走到对岸。
    虽收洛阳,將復长安。但中原一马平川之地,北魏、胡夏均虎视眈眈,刘裕对於长安洛阳能否长期据守,已不確定,尤其是后方来信,留守后方总摄內外的贤內助刘穆之,身体並不硬朗,若东晋朝局有变,自己未必能长留北方。
    “道和,我戎马一生,你说我能成功走到对岸吗?”
    刘裕望著黄河对岸,念叨著那人的字。道和——刘穆之,被任命为尚书左僕射,兼管监军、中军二府军司,总揽朝政。他的贤內助,留守建康总摄內外的那个人。半个月前发来的书信还揣在怀里,信上只说一切安好,让他专心北伐勿以为念。
    但刘穆之只有一个弱点,身体並不硬朗,越是说一切安好,刘裕心里越是不安。他麾下多的是骄兵悍將,王镇恶、沈田子、檀道济、朱龄石,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猛人,但让他们留守关中,若无自己坐镇,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就连桓温当年也镇不住手下的骄兵悍將。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果不其然,身边的將领们看不出刘裕在忧虑什么。此刻正是衣冠南渡百年来空前的大胜——从文武百官到青史简牘,从世家大族到流民百姓,从太史令到钦天监,无不为宋公刘裕的战绩所震慑。
    眾人皆以为,此战决定著今后五百年的歷史,决定著皇朝天下的最后归属。
    这么想倒也没错,南北朝谁得秦塞,谁便得天下。
    却月阵大破北魏的寧朔將军朱超石率先拱手请战,声如洪钟:“宋公高坐天中,四海皆在目下!却月阵前,鲜卑溃败,挥师潼关,破秦必矣!愿为宋公西出灞桥,解公之忧!”
    刘裕很快从忧思中挣脱出来,击节讚嘆:“壮哉!”他转身面向诸將,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声音在潼关迴荡,点了朱超石的字:“河东乃北伐剑锋,荣德可敢当太守之责?”
    “有何不敢?!”
    “好!即以汝为河东太守,与振武將军徐猗之於河北会合薛帛,共攻蒲阪。若不克捷,切勿恋战,回师潼关无妨。我自待水师由大河入渭水,亦可直驱长安!”
    “喏!”
    朱超石老实领命,但內心的计算却与刘裕的部署不尽相同。在他看来,姚泓不过一介庸主,匹夫而已,岂敢过河偷袭我的河东?
    后秦兵力早已捉襟见肘——关中西部还留著相当兵力在安定、天水一带阻击赫连勃勃的胡夏铁骑,同时直到不久前还有后秦皇族起兵造反欲图大位。这份清澈的愚蠢简直让朱超石讚嘆不已。
    若姚泓真敢过河偷袭,那也好啊,他过河我也过河!
    他过河偷袭我的河东,我就过河直捣灞上,略定长安,连姚泓一起拿了!
    调兵遣將,指挥若定,刘裕沉稳地部署著给姚泓的最后一击。
    却月阵前一战大破北魏骑兵,后秦亦是节节败退,潼关易手,如今晋军眾將正意气风发,恨不得单枪匹马挑了长安。
    但刘裕深知战爭的变数远超任何人的预料。他更希望姚泓和赫连勃勃多相互消耗一会儿,给晋军入关中扫清阻碍,尤其是防备赫连勃勃来摘桃子。胡夏铁骑的厉害,他在北方战场上早有耳闻。
    不过,更让刘裕掛念的还在后方。
    自四月以来,荆州方面传来的消息就透著蹊蹺。先是连月震灾不断,长江两岸频频发生地动。说也奇怪,虽然震感明显,江陵金堤至巴东沙市附近的居民夜夜都能听到如雷般的轰鸣声从江底传来,但却没有出现什么死亡事件。农田和房屋的损毁也极为罕见——只有几间年久失修的茅草屋塌了梁,压伤了几只鸡,就连鸡都没死。
    民间都传说天女託梦赐福百姓,这是符瑞之兆。
    但刘裕从不相信老天爷会这么好心眼。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幸运”之后紧隨而至的“灭顶之灾”。若江陵金堤溃决,再现隆安五年平地水深三丈的大水灾,北伐的补给线將首当其衝被切断。
    荆襄乃北伐剑锋,若荆襄道路泥泞艰险,粮草如何运送?
    粮草从江陵运到襄阳,再从襄阳经武关道送抵蓝田和潼关,这是与黄河並行的另一条重要补给动脉。
    到时少不得有人要说,北伐空耗国力,不如效仿东吴,偏安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