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为严密盯防荆州局势,刘裕在四月启程北上之前,特意安排异母弟刘道怜任荆州刺史之责,兼督荆、湘、益、秦、寧、梁、雍七州诸军事,加驃骑將军。自四月以来,他连月去信刘道怜,千叮万嘱,加固江防堤岸,保障军粮运输,做好賑灾准备。每一封信的末尾都写著同样的话:“荆州安,则天下安。”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要降灾,岂人力所能尽解?
若荆州真的大灾,北伐粮草不济,再加上刘穆之的身体若有个三长两短——刘裕不愿往下想。反对派一定会散播流言,说是自己篡晋之心触怒天意,天厌之,故降此灾也。
这个年代,天人感应说太好玩了。刘裕进位宋公,加九锡总百揆,虽是以兵强马壮为根本,但也是走了天人感应、膺符受命的流程的。况且荆襄大灾可不是几份表章上的天人感应文字游戏,搞不好是可能再出一次孙恩卢循起义的。
这个年代,天人感应说太好用了。他刘裕进位宋公,加九锡总百揆,虽是以兵强马壮为根本,但也是老老实实走了天人感应、膺符受命的流程的。这流程能给你合法性,也能给你的敌人提供弹药。
荆襄大灾可不是几份表章上的天人感应文字游戏,搞不好是可能再出一次孙恩卢循起义的——当年孙恩就是借著天灾人祸煽动民变,几乎把整个东南半壁掀翻。
而这样一波灾荒之后,荆襄又將是兵荒马乱。
之前义熙土断清查田亩户籍人口的成果,又將断送大半。
在封建时代的农业社会,一场自然灾害就是製造隱户、土地兼併的天然永动机——
小农破產,卖田鬻子;豪族趁机兼併,隱匿人口;流民四散,盗贼蜂起。天灾持续,再叠加人祸,互相加持,原本运作再稳定的制度也会在几年內彻底崩溃。
苍天不开眼啊,荆江震得真不是时候。
然而,很快刘裕的认知就被刷新了。
哨骑飞马探报,刘道怜的表章送达潼关,由刘裕亲自过目。按规矩,外臣的正式表章应该呈给天子,虽然刘裕步步高升后,晋安帝现在確实已经被完全架空——加九锡、总百揆、录尚书事、假黄鉞的buff一个接一个不要钱地往刘裕头上加,大臣的正式表章不需要给天子过目、直接送给宋公过目,理论上確实可以。但刘穆之此时正在建康总摄內外,道怜有什么事非要单独上表,不通过刘穆之,也不写私信?
刘裕心里咯噔一下,但喜怒不形於色,已经暗暗做好了粮道断绝的心理准备。也许金堤已经垮了。也许荆州已经淹了,平地水深三丈。也许他的北伐就要像桓温一样,因粮尽而退兵。
“且呈上来。”
侍卫转呈上表章。刘裕展开,目光扫过第一行字。眉头微动。然后继续往下看。表情开始失控。儘管他竭力控制面部肌肉,但嘴角的抽搐出卖了內心的翻江倒海。这不是坏消息。也不是好消息。这是荒唐到无法形容的消息。荆州文武不是在玩忽职守,就是想封赏想疯了。
“什么叫……荆江震出千里自然堤坝?江曲自然裁弯取直,围堤整齐,自有闸门,岩土坚实有金汤之固,更甚於江陵金堤,虽要塞城防不能及此……牛軛湖荆江故道如今可辟良田,议以雍梁流民侨置郡县屯垦江曲……又江曲有红衣仙子,著黄貂皮帽,自云忘川术院门主,赐江曲之民以新稻种,且诣太守说如此:曰稻种采自占城国,名曰占城稻,一年三熟,穗粒饱满,此稻赠民,请封三峡……此必天降符瑞,膺符受命,恭喜宋公,可以称帝矣?!”
刘裕的声音从低沉读到高昂,最后几乎是在怒吼。他猛地將表章拍在案上,案上的庆功茶茶盏跳了起来,还没喝完的茶水洒了一桌。“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派胡言!以为我不知道吗?荆州文武想劝我称帝,无非是想让你们各自得到分封!”侍从们嚇得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刘裕罕见地发了这么大的火。他正北伐后秦呢,这时候荆州文武最要紧的事是做好后勤工作,瞎劝进什么?他要劝进自然会有暗示——刘穆之都还没发话呢,荆州文武越过留守宰相直接劝进,这不是陷他於不义吗?荆州真是害苦了我啊!
而且荆州挑选什么符瑞不好,非要丧事喜办,拿这邪门地动震出来的东西劝进?回头要是荆州真发了大水——那他刘裕的威望就平白无故蒙上黑点。后人会说:宋公刘裕妄称符瑞,天降大灾以惩其僭越之心。到那时,不是他称不称帝的问题,是他的整个政治合法性都会被动摇!
当然,南朝谁也推不翻他的北府兵,但那样一来他就不得不推迟登基,北伐中原的大业更是无以为继了。
“不,宋公,完全有可能!刺史有密信报与宋公,具言荆江神异之状,更有红衣仙子头戴黄貂皮帽討封三峡,刺史本人亲自接见,自云忘川术院门主上官宵,师弟赵炎隨行!”
刘道怜特意派了族弟送信,他不只写了正式的贺表,还有呈递给刘裕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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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信使也不敢相信,信使是刘道怜特意从族中挑选的年轻人,星夜兼程从江陵赶到潼关,沿途换马不换人,用了不到五天时间。此刻他跪在地上,声音虽然因疲惫而沙哑,但眼神却异常篤定。
刘裕盯著信使的眼睛,怒火渐渐被疑竇取代。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这年轻人没有撒谎。但他说的事太离谱了。地动震出千里自然堤坝,江曲自然裁弯取直,岩石自己长成闸门,这已经够离奇了。现在又来个“红衣仙子头戴黄貂皮帽討封三峡”?黄皮子討封——民间传说中修炼成精的黄鼠狼拦路问路人自己像不像人,討封正果,这是乡野怪谈里才有的段子。而三峡是什么地方?南朝的军国重镇,除了西陵峡部分江段属荆州辖区,大部分峡谷天险都不归刘道怜管。
这种地段可一点都不適合开玩笑,哪怕是编造符瑞也没有这么瞎报的,所以竟然有可能是真的吗……
那些史册典籍、郡国地方志书中若隱若现的仙人、求法者……
“且把密信一併呈上。我倒要看看,这荆江究竟震出了什么东西。”
刘裕读完密信已是深夜。潼关城头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侍卫们早已退下,帐中只剩他一人,面对著摊在案上的信纸和舆图。信里没有歌功颂德,没有劝进辞藻,只有一个弟弟对兄长的如实稟报——因为事关重大,具体详情,刘道怜不敢写入正式表章,只能派族弟带密信。
红衣仙子。黄貂皮帽。討封三峡。不是天降符瑞,不是河伯献图,而是討封。刘裕不相信黄皮子討封的乡野怪谈,但他相信这世界上有一些自己不了解的力量。求法者,这是他当了半辈子草根军阀之后,才从某些门阀老人口中隱约听说过的名字——据说这世上有一种人,身负神通,能移山填海,呼风唤雨,但他们隱於歷史之外,从不干涉凡间治乱。难道这些人出手了?在荆江?为什么?
刘裕站起身,走出营帐。夜空中银河横亘,繁星如雨。西北方向的天际,隱约可见一颗亮星,在西岳华山的峰峦上空微微闪烁。那也许只是他的幻觉,也许不是。他忽然想起桓温种下的那棵槐树。桓温等了一辈子,没能等到北伐功成,也没能等到那棵槐树为他遮阴。如今槐树荫庇了自己,而自己面前又多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討什么封,”刘裕望著西方夜空,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若你能让荆江安澜,百姓有田可耕,有粮可食——我刘裕,给你一个交代。”
星月比平日更明亮的清朗夜空下,刘裕手持舆图,凝视著舆图上標註的长江水道,手指从江陵城下的金堤位置缓缓下移,滑过那片九曲迴肠的“江曲”。他的目光落在刘道怜呈报密情的字句间,落到荆州刺史和忘川术院的谈话,落到信中最令人震撼的那行字上。
“喝令三山五岭开道,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