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阴县境,禁军军营。
“有劳诸位久侯。”
杨硕翻身下马,揉了揉磨的生疼的大腿內侧,向著一眾指挥们回礼“旅途劳顿,天色渐晚,有什么事情明日点卯之后再说。”
有指挥急忙言语“兵案,我等已备下酒宴~”
杨硕摆了摆手,头也不回的直入营中屋舍。
隨行人员各自安顿,牵马餵食收拾物件皆有忙碌。
前来迎接杨硕的相州本地禁军指挥们,也是面面相覷。
“还能是什么~”
有人冷笑一声“不过是下马威罢了。”
“看来这位兵案的胃口可不小~”
眾人恍然,皆是认可。
商议了一番,便各自离去。
待在明显是最近清理过的军营房间內,杨硕坐在椅子上揉著大腿肉。
长时间的骑马,磨的是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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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个空气炮,还不如抽竹蜻蜓来的有用。
“兵案~”有隨行吏目进来见礼“天色渐晚~”
伸手入怀,杨硕取出了一张价值一贯的交子递过去“出营买些酒肉饭菜回来,不可滯留在外。”
吏目欢喜的接过,行礼之后退出去。
如今的杨硕,终於是正式入职,成为了大宋的一名公务员。
他是真正的正式入职,不是什么劳务派遣,也不是什么临时工,是官职差遣皆有的正式编制。
宋代任官分为官,职与差遣。
官用以区別品级高低和俸禄多少,即寄禄。
职是一种荣耀加官。
差遣才是实际职务。
元丰改制后,原寄禄官恢復职事,使名实相符。
差遣取消,另高阶官表示官位与俸禄。
只不过朝堂动盪不堪,新旧两党爭斗不休,各种官职差遣不断废復变化,直到金兵攻破汴梁城,北宋灭亡方才一起完蛋。
所以此时在大宋为官,各种官职系统极为复杂。
以杨硕为例,他那確定俸禄与品级的武將阶官,或者说是本官寄禄官,是排名第四十四阶的修武郎,乃是正八品。
这是最为正式的,终生拥有的銓敘军衔。
看似正八品不值一提,可在西军服役多年,阵斩西夏駙马,立下过无数战功的韩世忠,他此时的銓敘军衔是排名五十六阶的进武副尉。
而这个进武副尉,连正式的品级都没有!
等到他生擒了方腊,立下如此泼天大功,其銓敘军衔也仅仅是被提升为第五十一阶的承节郎,从九品!
如此一看,杨硕初入官场就是正八品的修武郎,起步是真的高啊。
至於勛与爵,爵位不提,武將想要获得爵位难度极大。
至於勛转,最低的一转就是从七品的武骑尉,正好卡住了正八品的修武郎。
所以他没有。
高俅说,等相州事了结,回去计功提升武阶,同时也能提升勛转位。
可在杨硕看来,高俅的意思很简单,就是看自己的办事能力如何。
事情办的漂亮了,回去之后高太尉自会发力推动。
可若是办砸了,以后就在殿前司本司掛个名字廝混罢了。
武將在职这方面,还有节度使,节度留后,各种观察使,防御使,团练使等等遥郡官。
如今的杨硕,当然是够不著。
这些职都是荣誉与多领俸禄的,本质上没什么实权。
最后就是差遣了。
差遣才是行使实权的职务。
杨硕此时的正式差遣,为殿前司本司兵案。
而他来相州这里的临时差遣,则是勾当相州禁军诸指挥点选转资事。
简单说就是,他临时派遣来相州这里点兵点將去加入筹备中的新建禁军。
勾当,就是处理具体事务的临时基层差遣工作,事毕即取消。
徽宗时期,汴梁城內外禁军在册约二十万,可实际只有三五万。
为筹新军,负责此事的高俅,只能是將目光看向全国各地的禁军。
布置在全国各地的禁军,足有数十万之多。
除了西军被默契的无视排除之外,各地的禁军都在选调范围之內。
杨硕是第一个来试点的。
一旦有了成功经验,殿前司就会大举派人去往全国各地,点选各地精锐以充新军。
所谓禁军,其实就是宋朝的野战军。
担任地方守备与治安管理的,则是厢军。
再有就是按户籍抽选或招募的本地民兵乡兵,不脱离生產,农閒训练。
如各地的弓箭社,保甲兵等。
此外还有边疆地区的归化蕃兵。
这些,就是宋时的主要武装力量。
缓了一会劲,自有隨员为杨硕送上酒菜。
他带了十几名兵案的吏员同行,按照原本的出差標准,沿途每餐只能吃炊饼。
有了杨硕的大方出手,他们每顿都有酒肉。
正所谓吃人嘴短,吃了杨硕的酒肉,自当为他说好话。
吃饱喝足,杨硕洗漱一番,点亮了油灯,坐在桌子前拿出笔墨纸砚开始写规划外加练习毛笔字。
正忙碌间,却是有压著笑的隨员进来稟报“诸指挥送人来了~”
杨硕一时之间没明白,直到两个明艷小娘被带进来,方才恍然。
他挥了挥手“送她们出去。”
隨员们多是面露惋惜之色。
带队的杨硕奉公守法,什么都不收。
他们这些隨员,自然也不敢轻易伸手。
特派员不收你敢收?
胆子真是太大了!
杨硕不是故作清高,而是他很清楚自己来相州是办事的。
事情没办完之前,他不会多做哪怕一件多余的事情。
得知消息的诸指挥们,神色皆是不爽。
女人没收下,后续的金银交子自然也送不进去。
毕竟没能撕开口子。
没办法,只能是等明天见机行事了。
第二天一早,杨硕就在军营內召集诸指挥议事。
他先是讲述了一番,朝廷点选天下禁军精锐,入编练新军的事儿。
跟著夸讚了一番相州的驻防禁军,说他们是精锐之中的精锐,要多多挑选加入编练新军云云。
相州这里战略地位重要,朝廷在这里常年驻防大批禁军,本地还有眾多厢军乃至乡兵等。
屯驻相州的禁军,总计十个指挥,其中八个是马军骑兵。
所谓指挥就是营,一营下辖五都,每都一百人。
若是步兵,一指挥五百人。
若是骑兵,一指挥则是四百人。
十个营分別驻扎於相州各地,互不统属。
逢战时,自有枢密院遣人来统领,北上御辽。
杨硕的目光,扫过十位面色难看的营指挥们。
饮了口茶水,跟著又补上一刀。
“若无他事,那各部就准备好文书兵籍,聚兵点卯,挑选精锐吧。”
所谓天子脚下的汴梁城禁军,二十万的在册兵员,都敢吃十几万的空餉。
这些驻扎外地,几乎无人能管的各部驻防禁军,他们恨不能是连自己的空餉都吃!
兵籍文书上是一营五百~
可军营里除了正副都头,正副兵马使,军头,十將等军官之外。
擂鼓聚兵的时候,能聚集起来上百號兵的,那都是对大宋忠心耿耿了。
甚至有的营地里,军官的数量比兵的数量还要多!
他们可不敢让杨硕去点选~
一阵难言的沉默之后,杨硕放下了手中的茶碗,面露诧异之色“诸位还不回去准备,在这愁眉苦脸是何意?”
终於是有营指挥站了出来“还请兵案屏退左右,我等有事稟明。”
杨硕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一眾隨员们都明白要商议什么,纷纷动身离开。
指挥们也都是面露喜色,这意味著杨硕愿意谈。
愿意谈就好说,无非是条件能否谈得拢。
最怕的谈都不愿意谈的~
“不瞒兵案。”
那营指挥嘆气诉苦“下官去年方才来此任职。”
“到任之后方才惊觉,本部多有空餉,马匹兵器甲冑,也多有损耗。”
“非是我等不用心,实在是之前歷任拖欠的亏空太多啊。”
一眾指挥们,也是纷纷叫苦,表述自己的不容易。
杨硕默默的听著,不动声色。
他很清楚的知道宋军的实际情况。
吃空餉,並非是只吃兵员的,还能吃马的。
尤其是骑兵的战马,每个月的粮草与油粕盐药等开销比正兵还多。
许多禁军骑兵的战马,只存在於兵籍册上,每月定时领取下发的物资。
有些战马,甚至在册已经上百年了。
至於说为何不换马~
那是因为换马的事儿不归禁军管。
此外兵器甲冑不好发卖,可日常保养的费用与物资却是可以剋扣。
还有兵士们的扶持米,发放的赏赐御酒,盐,布匹等等。
军中的一切,都可以剋扣贪墨报损耗,可不是只有吃空餉。
待到眾人终於安静下来,杨硕笑了。
一声笑,让指挥们全都微微一怔。
“军中之事,与我无关。”
“我只点选精锐,入新编禁军。”
“点不上,我回去之后如实上报就是。”
的確,他不是来查帐的。
一眾指挥们,也不至於怕他。
可他们怕的,就是这个如实上报。
这不仅仅是报殿前司,报枢密院,甚至有可能报至御前!
吃空餉什么的,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连號称天下精锐的西军都这么干。
可眾所周知的默契事儿,与被捅出去甚至捅到官家那儿,是两码事。
被曝光出来的,铁定会倒霉。
眼见指挥们不再狡辩,杨硕终於开始谈正事。
“每位指挥出一万两千贯~”
他猛然提高了声音,挡住了变色的眾指挥们的言语“別嫌多!”
“这钱,主要是给太尉的。”
“还有上上下下办理新军编练之事点都要打点~”
“就连宫里的隱相都要有一份~”
“你们可以不给,我现在就动身回去。”
“当然,你们也可以安排人手半道截杀~”
指挥们皆是无语。
截杀来办差遣的官吏?
就算是吃空餉被捅出去了,家里找门路之下也就是个撤职查办。
可截杀差遣官吏,哪怕没有奉旨也是死全家的结果。
他们爭的不过是持续赚钱的吃空餉渠道,可没想过把全家都给搭进去。
再说了,就算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干掉了杨硕一行人,汴梁再派人来也是一样如此。
“此外~”
杨硕的条件还没说完。
“尔等需在相州招募两千青壮,充以禁军点选员额。”
“招募安家诸费用,装备甲冑马匹粮草诸事,返回汴梁城诸开销~”
“全部由你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