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景修士,早已不惧寒暑。
可李伏蝉立在慧慈身后,望著那张方才合拢的嘴,只觉得一股凉意背后升起,激得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好个吃人的和尚。
无论怎么看,这些释修都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大慈尊明王一驾临,方圆百里皆成释土,凡生灵无不跪拜。说是普度,实则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的圈禁罢了。
如今慧慈竟將吃人说得这般大义凛然,张口一吸,数百条人命便囫圇吞入腹中,连个嗝都不曾打。
他忽然想起慧慈先前提过的那桩事。
明行足有肚腹佛国,当时听来只觉匪夷所思,此刻亲眼见了这一幕,那些零碎的片段登时拼在了一处,豁然开朗。
原来慧慈口中的“救人”,便是將人尽数度进肚腹佛国中去,把人养在那所谓的佛国之中。这算哪门子的救人?
李伏蝉又看了慧慈一眼,目光落在那双愈发莹润的手上,又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慧慈修这肚腹佛国,恐怕不止是为了什么慈悲普度。
他是在积蓄修为。
为的,只怕是將来与穆苏黎相爭的那一日。
佛土之中,也讲究个弱肉强食,不为人吃,便得吃人。他如今吞这些凡人,吞飞光,吞秽山上一切能吞之物,无非是將自己养得更肥一些,免得將来沦为被吃的那一方。
想通此节,李伏蝉愈发觉得周身不自在,恨不得离这大和尚再远些才好。
可他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出去,既上了这条船,哪还有下去的道理。
慧慈也不解释,只转过头来看他,那一双圆眼在斗笠阴影下温温吞吞的,仿佛方才吞了数千人的不是他。
“此处已了。”他抬手往北面一指,白袖在风中晃了晃,“请道友往王磁山上走一趟。”
李伏蝉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天际尽头隱隱有一座青黑山影,山势不高,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沉滯之意,仿佛连照向它的天光都被什么东西吸住了,黯淡了三分。
慧慈已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昔年有紫府之君路过此处,看了一眼王磁山,隨口说了句那山上的玉倒还算不错,於是一块山中磁玉便化形而出。磁玉本是地脉中孕育的石中精魄,这妖物得了紫府之君隨口敕封,又吞了几条地底元磁脉络,修出了人身。”
“初入外景的道行,算不得多深,只是手段有些刁钻,它能控摄元磁之力,近其身便失了准头,便是飞剑法器也要被它吸摄了去。道友的『离雷』正能制它。”
李伏蝉也不问杀它做什么。
道了声“领命”,便驾起风来,往北面那座青黑山影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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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在耳畔呼啸。
李伏蝉面上不见波澜,心中却在拼命转著念头。
他刻意將遁光压得慢了些,不急不缓地驾著风?
不能就这么认命。
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会束手待毙。
就算要死,也得拉著『离雷』再往那明王脸上炸一回才算够本。
他眯起眼,將慧慈先前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忽然捉住了一个要紧处。
那大和尚说他怕被找到。
慧慈要用他压气机,代他出手,说到底是因为不敢在南疆弄出大动静,怕被江南来的人循著踪跡找上门来。
他怕被找到,那自己想办法让人找到他,不就成了!
李伏蝉心头一动,觉得此计可行。
江南来的修士,必定是为慧慈而来的,自己只要能把消息递出去,慧慈便顾不上他了。
可念头一转,又冷了下来。
眼下他尚受制於人,一举一动都在慧慈眼皮子底下,上哪去打听江南修士的下落?总不能站在山头上扯著嗓子喊“慧慈在此”罢。
他一边驾风,一边在脑海中將江南诸家的人挨个过了一遍。明王北上在即,幽州六山、江南羊氏皆已入局,寧家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
此番南疆之事闹得这般大,寧家必定有人前来。
只是不知来的是寧俢弗,还是寧俢从,亦或是寧襄夷亲自前来。
可无论来的是谁,他都联繫不上。
空有主意,却无门路,这股憋闷劲儿堵在胸口,教他愈发烦躁。
忽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李伏蝉伸手探入储物袋中,摸索了一阵,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玉牌。
他將那东西取了出来,摊在掌心。玉牌通体温润,隱隱有灵光流转,上面刻著一个字。
寧。
这是寧俢庆的命玉。当日他走得太过匆忙,竟忘了將此物奉还寧家。后来一路奔波,这块命玉便一直压在储物袋深处,几乎被忘了个乾净。
李伏蝉將命玉攥在手中,指腹摩挲著上面那三个字。
命玉这东西,同族血脉之间自有感应。
若寧家真有人来了南疆,只要离得不是太远,这命玉必会生出反应。这不就是现成的引路灯么。
“真是天助我也。”
——
南疆外围,一行修士踏入南疆境內。
衣袍简素,不张幡旗,不乘飞輦,看上去与那些散修游歷的阵仗別无二致。
细看之下,几人虽行止低调,彼此策应之间疏而不漏,显是受过调教的。
为首的是个青年修士,面容尚带著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气,眉宇间却已有了久经世事的老成。
感受著体內法力微微一滯,旋即恢復了流转,
寧俢从暗运了一遍功法,感受著体內那微妙的变化,心中暗道:
『听说修成外景之后,地势气脉对修士的影响便愈发不容小覷,修为越深,反而越受天地地势的掣肘。非得踏入內景,方能真正超脱一方水土的束缚,不受此限。
如今我不过开窍,才进南疆便已察觉到法力运转比在江南时滯涩了三分,若是深入腹地,怕还要打个折扣。这趟差事,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是。』
这时,身旁一名中年修士凑上前来,低声问道:“公子,眼下咱们该往何处去?这南疆地界我等都不曾来过,贸然深入,恐有不测。”
寧俢从收回心思,略一思忖,道:“先去找一找驻守此地的仙宗世家。南疆虽是蛮荒之地,却有妖魔门户之称,诸仙宗必有人手布在此处拒守。我等若不经打探便一头扎进去,万一招惹上散落在外围的妖魔,只怕麻烦不小。”
那中年修士想了想,说道:“属下出发前曾查阅过卷宗。南疆外围不比江南,有头有脸的仙宗世家屈指可数,算来算去,也就一个费家还称得上大家。且费家家主修为也不高,正能一用。”
寧俢从摆了摆手,並不在意:“不过是借个地方落脚,问一问近来的动向罢了。那便去费家。”
眾人领了命,正欲继续赶路,寧俢从却忽然脚步一顿。
他脸色微变,猛地抓起腰间的储物袋,探手入內,摸出一块玉牌来。
那玉牌通体莹白,正面刻著一个“寧”字,背面则是一道细细的血纹,正是寧家嫡系子弟人手一块的命玉。
此刻,那块命玉正躺在他掌心,表面微光一明一暗地吞吐著,仿佛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遥相呼应。
寧俢从眉头蹙起。。
附近竟然有寧氏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