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诚略一思索，果断开口：
    “既然对方诚意十足，那我们就接下这次合作。你回復京东方负责人，近期我们敲定时间，正式面谈详谈具体合作模式。”
    “好嘞苏总！我马上回復对方！”
    袁国志应声落下，干劲十足。
    掛断电话，苏诚眸光发亮，心中暗自盘算。
    外人只看到京东方主动上门求合作，诚意满满，觉得是华创捡了个现成的供应链渠道。
    但只有手握未来记忆的苏诚清楚。
    此刻的京东方，根本不是外界看到的老牌国企大厂风光。
    而是站在破產悬崖边上，命悬一线。
    此时国內a股全民牛市，各行各业欣欣向荣。
    所有人都沉浸在赚钱的狂欢里，可京东方的深渊，早已彻底铺开。
    苏诚脑海里飞速闪过京东方这两年的惨烈財报与绝境处境。
    每一笔数据，都是刺骨的窘迫。
    2005年，京东方北京5代线正式量產，本是押上全部身家的翻盘布局，结果落地即惨败。
    彼时日韩早已叠代出更先进的6代线、7代线，技术代差直接碾压。
    京东方的5代线主打17寸面板，不仅成品率低，能耗高，单块面板成本比日韩竞品高出20%至30%，生產一块亏一块。
    那一年，京东方巨亏15.87亿，经营现金流净流出9亿，资金炼第一次濒临断裂。
    本以为触底能反弹，2006年行业行情再度崩盘。
    主流6代面板价格腰斩，京东方还在死守落后的5代线產能。
    滯销、压货、亏损三重暴击，全年再亏17.31亿。
    短短两年时间，累计亏损超33亿。
    放在2007年的国內市场，这已经是足以拖垮一家大型上市企业的巨额亏空。
    最致命的是眼下的2007年第一季度。
    京东方巨额银团贷款即將到期，那可是九家银行的贷款！
    帐面现金流枯竭，连利息都无力偿还。
    银行体系早已集体拋弃了它。
    其实在2005年巨亏曝光后，国內所有银行清一色下调京东方信用评级。
    全面叫停新增贷款，只求快速收回本金。
    没人愿意再给这家无底洞企业输血。
    哪怕是往日合作密切的商业银行，如今也是避之不及。
    整个金融体系里，仅剩国开行一家咬牙坚守。
    顶著北京市的压力投放2亿短期贷款，硬生生帮京东方吊住最后一口气，避免当场暴雷破產。
    政府更是无力兜底。
    北京市此前拿出28亿借款驰援，后续直接转为债转股。
    说白了就是承认这笔钱大概率打水漂，无力继续填补这个无尽財务黑洞。
    市里多次开会研討，最终结论残酷又现实。
    无力相救，看不到未来。
    为了续命，京东方早已变卖优质资產自救，忍痛低价拋售冠捷股份。
    原本股价8.92港元，等审批落地，紧急套现之时，股价暴跌至4块多。
    最终只能以5.5至5.7港元的低价仓促出手，回笼24亿港元救命钱，堪堪续上半口气。
    即便如此，等到今年4月的7.4亿美元银团贷款到期，依旧是跨不过的生死坎。
    九家银行组成的银团死死逼债。
    其中一家仅投放一千万贷款的小银行態度强硬，坚决不同意展期。
    闹得整个银团逾期风险拉满。
    最后靠著北京市反覆斡旋，多方求情，才勉强稳住局面。
    此时此刻的京东方，外表是国內顶尖屏幕厂商，內里早已千疮百孔。
    也正因如此，仅仅是华创一次普通的屏幕询价，就让他们敏锐捕捉到了救命的商机。
    在全民炒股，实体行业普遍向好的2007年。
    能拿出真金白银採购屏幕，长期合作的科技公司。
    就是京东方最急需的金主，最后的救命稻草。
    但苏诚心里无比清楚，京东方此刻的窘迫，不是走错了路，而是国內初代製造业突围必然要吃的苦。
    对比同期一眾同行，京东方甚至算得上是行业里最清醒，最有骨气的那一个。
    2000年后的国內製造业。
    盛行一套“拿来主义”的歪风。
    能买设备绝不自研，能买產线绝不攻关。
    所有人都想走捷径，一步登天，没人愿意沉下心砸钱砸时间做技术积累。
    最典型还有，极盛的中电熊猫。
    同样是入局面板行业，京东方的路线是高价购入韩国现代3.5代线，咬牙叠代自研，哪怕连年亏损，负重前行。
    也始终坚持自主消化，技术叠代，累计投入超五百亿死磕技术突破。
    而中电熊猫走的是极致买办捷径，信奉“能买就不造”。
    豪掷重金拿下夏普半新不旧的8代线，总投入突破710亿，妄图靠一条成熟產线直接躺贏。
    全程放弃核心研发，不做技术沉淀，纯靠照搬现成设备生產。
    可商场从无捷径，技术更不会凭空到手。
    郭台铭早已挑走夏普最优资產，留给中电熊猫的本就是淘汰滯后的產能，再加上自身毫无技术叠代能力。
    手机屏幕赛道决策彻底失误，最终连年巨亏，无力回天。
    耗资710亿搭建的整套產线，最后只能以121亿的废品价卖身京东方，自身彻底退市消亡。
    这就是纯粹买办思维的终极结局。
    没有自主技术，永远被海外卡脖子，风口一过，技术叠代，所有重金堆砌的產能，全是一文不值的废铁。
    不止面板行业。
    整个2004、2005年的国內资本併购潮，全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鑑。
    老牌家电巨头tcl，当年野心勃勃併购法国汤姆逊，成立合资公司拿下67%控股权，妄图一统全球crt电视市场。
    可管理层盲目自大，看不清行业大势。
    海外早已全面转向液晶电视，tcl还在死守落后的显像管產线，逆势扩產，盲目布局。
    最终欧洲市场惨败，单项目巨亏24亿港元，连带併购的阿尔卡特手机业务快速崩盘，轰轰烈烈的出海併购，落得一地鸡毛。
    还有车企巨头上汽併购韩国双龙汽车的经典败局。
    2004年，上汽豪掷五亿美元拿下双龙近半数股权，后续增持控股，意图借力韩系技术快速补齐车企短板。
    可他们严重低估了海外企业文化壁垒，工会阻力，妄图“韩国公司中国化”。
    完全无法落地管理，整合团队，中外体系彻底脱节。
    耗时五年，巨亏二十多亿，最终双龙破產清算，数十亿投资彻底打水漂。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同期最真实的行业教训。
    买產线、买设备、买公司，永远只能买到落后的產能，淘汰的技术。
    买不来核心壁垒，更买不来未来。
    反观京东方，虽然此刻深陷亏损泥潭，资金炼断裂，被银行拋弃，被市场看衰。
    但它始终坚持“买线+自研”的长线路线，哪怕负重前行，也在一点点吃透面板核心技术，打磨量產能力。
    短期巨亏，是为长期破局铺路。
    眼下的绝境，是国產面板突围的必经之路。
    就在苏诚暗自盘算利弊时，袁国志的消息火速回了过来。
    手机消息弹出，字里行间都透著京东方的极致急切。
    “苏总，京东方那边回復了！
    他们完全配合咱们的时间，不用排队，不用预约，明天全天隨时可以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