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寇合围在崑山城下,黑压压的一片。
举著倭刀,发出阵阵嘶吼,声音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徐海骑著一匹高头大马,指著城头的顾正远,怒吼道:“顾峻!开城投降!我饶你不死!否则,城破之日,我將崑山城內所有人,全部杀光!”
顾正远站在城头,身披鎧甲,手持长剑,冷冷地看著他:“就凭你们这群乌合之眾?想要拿下崑山,拿你这一万条倭寇的命来填!”
“好!好得很!”徐海怒极反笑,“给我攻城!今日破了崑山,里面的金银財宝我徐海一分不要,全是你们的!”
隨著徐海一声令下,倭寇们像潮水般涌向崑山城墙。
云梯架了起来,倭寇们嗷嗷叫著往上爬。
“放箭!”
顾正远一声令下,箭如雨下。
爬在云梯上的倭寇纷纷中箭,惨叫著摔了下去。
倭寇人数太多,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立刻补了上来。
很快,有几个倭寇爬上了城头,挥舞著倭刀砍向守城的士兵。
“杀!”
一个靖海军士兵扑上去,与倭寇扭打在一起,抱著倭寇一起滚下城头。
另一个士兵被倭刀砍中了胳膊,他忍著剧痛,一刀刺穿了倭寇的胸膛。
顾正远亲自上阵搏杀,一刀一刀,势如破竹。自从加入东南战场以来,他一天也没放鬆过,即使王崇古走了,他仍旧坚持每天练刀,但凡有战斗,从来都是衝锋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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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宪身先士卒,营官亲冒矢石,靖海军士气如虹。
战斗从清晨一直打到黄昏,倭寇发动了七次进攻,都被靖海军打了下去。
城下堆满了倭寇的尸体,鲜血染红了护城河。
城头的靖海军也伤亡惨重,一天不到,已经折损三百多名士兵。
顾正远的胳膊也被倭刀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鎧甲。他简单地包扎了一下,继续指挥战斗。
徐海看著战斗局面如此焦灼,眉头微蹙,他没想到这个顾正远真是个硬骨头。
不过他心中自有计较,此时的攻城不过是幌子,故意消耗靖海军守城力量罢了。
真正的衝锋,在深夜!
“你顾峻会夜袭,我徐海就蠢到只会白天强攻吗?这白天的军功送你了,希望你到地底下拿著这个军功投个好胎。”
徐海冷笑一声,静静地看著城头上杀成一片的乱局。
夕阳西下,倭寇如潮水般退去,靖海军终於能喘口气休息一下。
归有光带著人快速地转运著伤员,李时珍则带著医官营全力救治。
一天功夫,十二个营官已经战死四个,接替赵大虎的百战营营官刚刚战死,新任营官是百战营第二伍的伍长,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兵。
“胡寅,晚间城楼上就交给你了。”
“属下遵命。”
“不要放鬆,三班倒做好警戒,倭寇一旦进攻,擂鼓示警。另外,记住,无论城里发生什么,城上的守卫没有接到我的命令,不准下去。”
“是!”
顾正远冷冷地盯著城外安营扎寨的倭寇们,心中呢喃道:“来吧,徐海!好东西我都给你留著呢!”
徐海已经够疯狂了,他將所有赌注全部放在了深夜,但顾正远比他更疯狂。
“林川,这趟出去,可是会死的。”顾正远坐在墙头,擦拭著自己的刀,头抬都没抬。
“兵宪都不怕死,林川又有什么好怕的?”
“好小子!放心吧,就算我们死了,这场仗也一定会贏的。”
林川没有接话,不知为什么,顾正远的话虽然直白,却让他格外心安,哪怕知道这次出去夜袭很可能有来无回,他也奋然无悔。
入夜,四下寂静无声,料峭寒意游荡在崑山县城內外。迎薰门在寒夜中森然佇立,无情地凝视著城外的倭寇营地。
顾正远和先登营还剩下的四十几人守在东门水关处,他们在等。
“砰!”
“砰!”
连续两声巨响,倭寇炸墙了。
剩下的,只能交给为巷战准备的那三个营了。
“走!”
东门的水关开启,四十几个人摸黑沿著水道出了城。
今晚,既是围魏救赵,也是断倭寇后路。
“记住,我们是来烧粮草的,不是来杀敌的,只要烧起来,立刻就退。”
“属下明白!”
崑山县城內,火光冲天,倭寇沿著城墙破口疯狂涌进。
等待他们的,正是后世闻名天下的鸳鸯阵!
这三个营,是顾正远特意留下的精锐。这段时间以来,他们日夜苦练鸳鸯阵,早已烂熟於心。
十人为一队,最前面的是两名狼筅手,手持丈余长的狼筅,挥舞起来,密不透风,专门用来破解倭寇的倭刀。
狼筅手后面,是四名长枪手,长枪直刺,专杀被狼筅缠住的倭寇。
长枪手两侧,是两名鏜鈀手,负责防御和补杀。
最后面,是两名刀盾手,保护全队的侧翼和后方。
疯狂的人浪似乎一时停滯,锋利的倭刀砍向狼筅,竟死死卡在上面,还没等抽出,一点枪芒直刺倭寇脑袋。
瞬息之间,这个倒霉蛋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下一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鏜鈀就锄烂了他的脑袋。
“砰!”
倭寇带著火銃,可要么被丛丛簇簇的狼筅挡下,要么就被鸳鸯阵里的盾牌兵挡下。
来不及第二发装填,长枪连刺,火器兵直接被捅成筛子。
不到一炷香时间,倭寇进不得、退不得,一旦挤上前去,人都碰不到就被戳死了。
顾正远没有多想,他需要快速行动。只要这边火起,倭寇军心大乱,城內的压力就会更小。
“咚——咚——咚——”
城头鼓声隆隆响起,是胡寅!倭寇开始爬墙攻城了。
徐海没有指望炸墙偷袭就能一战功成,乘著夜色,他再次组织起云梯攻城。
密密麻麻的倭寇攀登上城墙,可惜此时,除了鸳鸯阵的七百名士兵,靖海军还能战斗的基本都在城墙上。
胡寅没有慌神,刀斧手准备砍杀,弓箭手一组一组张弓射击。
很快,倭寇就凭藉人多优势,即將衝上城墙。
但胡寅已经做好准备,底下的百姓烧好了一桶桶滚油,用滑车送上城楼。靖海军两人一组,抬到墙沿,从城上直接淋下,倭寇的哀嚎和惨叫登时响彻夜空。
胡寅没有被城下刺耳的声音影响,冷笑一声,拿著火把,一步步走向城墙,轻轻一扔,一点火光在沉沉黑夜中尤为刺眼。
刚一落地,瞬间激起熊熊烈焰,原本只是烫伤的倭寇们霎时间就被大火吞噬。
顾峻白天没用这一杀招,就是为了等待徐海。既然他以为可通过夜袭吃定靖海军,大举攻来,那顾峻也绝不客气。
崑山城下,人间炼狱。
徐海目睹此景,目眥欲裂,“顾峻,你欺我太甚!”
祸不单行,此时的倭寇大营后方,忽起大火,是粮草輜重!
徐海全神贯注在攻城之上,完全没有顾及后方,等他带人赶到时,粮草已经被烧了大半。
现场只有看守粮食的倭寇和十几名靖海军士兵的尸首。
徐海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气息瞬时萎靡。他擦了擦嘴角,阴鷙地盯著不远处在夜色中肃然佇立的崑山城。
註:
1.郑若曾《江南经略》载:嘉靖三十三年甲寅,四月,贼至菉葭浜(今崑山市陆家镇),县城戒严……知县祝乾寿大索奸细於城中,获之……贼攻县城,县令祝乾寿严督士民备御……贼负云梯数十乘,攻北、东、东南三门,势甚危迫……时贼欲据崑山为巢穴,故苏州各县皆被攻围,而攻崑山尤急。以崑山为苏郡州县適中之地,得此为巢,则沿海诸邑声援俱绝,进可以蚕食苏、常诸郡,退可以拒援兵也。非乾寿措置有方,鲜不殆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