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走出悦来旅馆。
镇口的风潮乎乎的,吹走了饭堂那股油腻味。
他没直接回村,拐进了一片没人来的竹林。
四周没人,就听见风吹竹叶的声。
陈风靠著一根粗毛竹,从怀里掏出从刘能身上拿的信封。
信封口没封,里面东西挺厚。
他伸手进去,指尖摸到一张又光又硬的纸。
抽出来是张去东海的软臥火车票,日期就是今天晚上。
刘能这是打算拿到东西就跑路。
陈风把车票揣好,正好省了自己买票。
然后,他把信封里剩下的东西全倒在手上,有一张叠起来的信纸,还有一张银行本票。
那票据印的挺好看,上面有“东方匯理银行”的法文跟中文,签发金额那栏用大写字写著“贰万圆整”。
两万块。
这年头,这钱能在县城买好几个大院子了。
陈风捏著这张本票。
霍家二房为了不让老爷子续命,出手是真大方。
事情办成,刘能就能拿这张票去东海过好日子。
可惜,他碰上了自己。
陈风把本票跟车票一起贴身收好,展开那张信纸。
信上的字很潦草,是同济堂的刘掌柜给刘能写的,內容跟他想的差不多。
信里说,不管花多大代价,都得拦住“金边黑灵芝”被带回东海,要是山里人已经拿到了,就地干掉,把药抢过来。
信最后还提了一句,“霍二先生那边都安排好了,事成之后,你在东海前途无量。”
这是铁证。
陈风把信纸跟刘能按了手印的认罪书叠一块,放进內袋。
这些东西,再加上后山关著的那三个人,就是他对付同济堂的底气。
弄完这些,他没再耽搁,趁著夜色上了回高坡村的山路。
回到高坡村,天都快亮了。
药厂院里还亮著一盏马灯,陈兴靠在门边的木桩上打瞌睡,手里还抓著把柴刀。
听见脚步声,他一下就醒了,柴刀横在胸前。
“谁!”
“哥,我。”
看清是陈风,陈兴才鬆了口气,放下柴刀走过来问:“咋样了?那伙人呢?”
“解决了。”
陈风拍拍他肩膀,“走,去个地方。”
陈风带陈兴绕到药厂后头,推开一间放杂物的黑屋子。
屋里,他点上煤油灯。
黄色的光照著他没啥表情的脸。
他从怀里掏出认罪书跟刘掌柜的信,递给陈兴。
“哥,这东西你收好,藏起来,除了你,谁都不能给。”
陈兴不识字,但看陈风那么严肃的样子,也晓得这几张纸很重要。
他接过来拿油布包好,塞进贴身口袋里拍了拍。
“放心。”
“还有,”陈风接著说,“后山山洞里那三个人,是活口。你找几个靠得住的兄弟,一天三顿饭给送过去,別饿死,也別让他们跑了。嘴给我堵严实了。”
“明白!”
陈兴用力的点头,又问:“风,咱直接把他们送县里不就完了?”
“送去县里,顶多判个抢劫没抢成,关几年就放出来了。”
陈风眼神一冷,“我要让他们背后的人,自己来米仓山领人。”
陈兴听不太懂,但他知照做就行。
“行,这事交给我,保证给你看的死死的!”
交代完陈兴,陈风推门进了药厂的炮製房。
房里灯亮著,一股子药香跟蜜蜡的味儿。
姚师傅戴著老花镜,正拿一把玉刀给一个紫檀木的盒子收尾。
看到陈风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
“嗯,辛苦姚师傅了。”
姚师傅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木盒举到灯底下看。
那是个双层的紫檀木盒子,盒盖上刻著云彩花纹,摸著很润。
盒子里面,一块黄色的蜜蜡把一朵黑灵芝整个包住了,灵芝边上还有一圈淡淡的金线。
炮製加上蜜蜡封存,这株金边黑灵芝的药性就算锁住了。
“东西是好东西,”姚师傅放下木盒,表情严肃起来,“但这玩意,在咱们这山里,是救命的药。要是拿到东海那种地方,它就不是药了。”
“那是什么?”
陈风问。
“会给你招来祸。”
姚师傅道,“东海那些有钱人家,水深得很。你捧著这玩意,就会有人来抢,甚至要你的命。”
陈风没说话,点了下头。
这些道理,他懂。
就在这时,炮製房的门被推开,林浅端著个算盘走了进来。
她瞅见陈风,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板起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厂长,你回来了。这是这几天厂里的帐,你过下目。”
她把帐本递过来,陈风没接。
“帐你管著,我放心。”
林浅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她好像想说点啥,但最后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用纸条捆好的钱,递到陈风面前。
“这是厂里留的活钱,一共五百块,你带上,路上用。”
陈风看著那叠钱,笑了笑。
“用不著,我这次去东海,是去挣钱的。”
林浅脸有点红,把钱收了回去,小声说:“那你……万事小心。”
“放心吧。”
陈风转向陈兴跟姚师傅,开始交代他走之后的事。
“哥,安全的事还是你管,除了看好那三个人,厂子周围也多安排人巡逻。”
“姚师傅,药膏的生產不能停,质量一定要抓好。下一批原料,我会想办法从东海弄更好的来。”
“林浅,钱你看好。我匯回来的钱,先给兄弟们发够工钱,剩下的全投到生產里。另外,帮我留意下县里有没有退伍的兵,手脚乾净信得过的,我想招一批人。”
他一条条的安排下去,脑子清楚的很。
陈兴,姚师傅还有林浅三个人,都认真的听著。
所有事都交代完了。
陈风回自己屋,从床底下拖出装满石头的背包背上。
然后解开衣扣,把装著金边黑灵芝的紫檀木盒塞进贴身的內袋,正好挨著那张两万块的银行本票。
冰凉的木盒贴著热乎的皮肉。
走出高坡村的时候,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早上的雾很大,山路滑的很。
等他踏上县城火车站的站台,就用刘能那张软臥车票,上了去东海的火车。
汽笛一响,车轮子开始在铁轨上滚。
陈风靠在软臥包厢的窗户边,看著越来越远的米仓山影子,眼神平静。
东海。
我回来了。
上一次去,是卖药的。
这次回去,是討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