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幔在午后动了。
这是头一回。
打从第一天起,帷幔只在天亮前动。
暗哨的声音只在黑著灯的殿里响。
规矩立了这么久,没破过。
今天破了。
刘禪刚歪在椅背上。
枣泥酥碟子搁在膝盖边,碎渣掉了几粒在袖口上。
门槛外的食盒凉了,没人端。
帷幔的布边掀了一线。
暗哨的声音压得极低。
快了半拍。
“陛下。一件事。等不到天亮。”
刘禪的眼睛睁开了。
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银坑洞。”
殿內没有第二个声音。
“午时初。丞相外围哨位——两个夷人又来了。”
又来了。
“跟上次一样的位置。蹲著。空手。没兵刃。”
暗哨顿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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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了一只竹筒。蜡封。纹样一样。放完就走了。”
竹管从帷幔缝隙递出来。
粗了一號的那种。
筒壁上刻著南中夷人的花纹。
刘禪拔开塞子。
两片窄帛。
第一片。
字大。墨重。渗透了帛面。
跟上次同一个人写的。
八个字。
“酒已饮。人可留。意已知。”
刘禪把帛片翻过来。
背面画了一只手。
掌心朝上。
五指张著。
不是蜀汉的暗號。
是夷人的礼——掌心朝上,手里不握刀。
第二片。
字小了一號。笔画细。
张嶷的字。
只有一行。
“臣在洞中。获以酒待臣。未缚。未拒。臣请留三日。”
留三日。
孟获没绑他。没赶他。
拿酒招待了他。
张嶷要在银坑洞里待三天。
一壶酒换三天。
刘禪把两片帛条並排搁在案面上。
左边孟获的字。
右边张嶷的字。
孟获说人可留。
张嶷说请留三日。
一个开了半扇门。
一个走进去,不打算马上出来。
刘禪从袖口抽出帛条。
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留。三日后无消息再议。
第二行:酒不够就从三十里线外送。不进线。
折好。
塞进帷幔缝隙。
“给丞相。”
帷幔接走了。
殿內安静下来。
午后的光从窗口切进来,比天亮前宽了一倍。
案面亮堂堂的。
暗格的翘缝被犍为旧档压著。
白天看,那道缝格外显眼。
刘禪把竹简往暗格上又推了推。
刚好盖住。
过了半炷香。
帷幔又动了。
不是口信。
帛条。
成都来的。
窄帛从缝隙递出来。
费禕的字。
三行。
第一行:永昌號今日无异动。散客九人。背竹篓的女人未出现。
第二行:纸铺掌柜午前关了铺门。从正门出来。臣的人跟著。走了三条街。进了城南一家茶肆。坐了一个时辰。
刘禪的手指停在第三行起笔处。
第三行:对面坐的人——臣的人认出来了。官仓轮值簿上有名字。
帛条边沿还挤著一句。
费禕写得很小,字压得紧。
“不是周青。是另一个。”
殿內的光落在那行小字上。
另一个。
官仓的。
轮值簿上有名字。
纸铺接餛飩摊碗底的帛条。纸铺掌柜跟官仓的人坐在茶肆里喝茶。
两条线碰头了。
一条从餛飩摊出来。碗底的帛条经过裁纸刀的人,走进纸铺前门,转到背竹篓的女人手上,落进永昌號粮铺。
另一条从官仓出来。精铁差额经过赵岐,穿过周青的假名字领用单,牵出三把不该存在的钥匙。
碰头的地方——纸铺。
刘禪从袖口抽出帛条。
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什么岗。跟周青什么关係。
第二行:纸铺是中心。你手里的人全搁这个点。別的先放。
折好。
塞进帷幔缝隙。
“给费禕。”
帷幔接走了。
殿內空了一阵。
光从案面左边挪过去了。
帷幔底下又有帛条递进来。
董允的字。
一行。
“黄门调离便殿一事。签批走的是內侍省。不是臣侍中府的章。”
內侍省自己调的。
日常轮值,內侍省有权安排。
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但走的时候慢了半拍的那个黄门——偏偏第二天就调走了。
內侍省不可能知道刘禪留意了那半拍。
除非他回去之后跟人提了什么。
或者——那半拍根本不是绊脚。
他在看什么。
被別人看见了。
帛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
董允的字压得很小。
“新来的黄门小顺子。入宫半年。入宫前籍贯——犍为。”
刘禪的拇指摁进凹痕。
摁到底。
六个了。
任遇。
火头兵。
吕狗子。
永昌號掌柜。
纸铺那个背竹篓的女人还没查过——但粮铺掌柜是犍为人。
现在,送饭的黄门也是。
刘禪从袖口抽出帛条。
写了一行字。
小顺子不赶。让他送。食盒搁门槛上。殿门不开。
折好。
塞进帷幔缝隙。
“给董允。”
帷幔接走了。
消息说完了。
殿內空了。
午后的光从案面左边挪到右边。
暗格上面压著犍为旧档。
帷幔合住了,不再动。
枣泥酥还剩两块。
他没再吃。
坐在椅子里。
两只手搁在扶手上。
右手拇指卡在凹痕里。
张嶷在银坑洞里喝酒。
两条线在纸铺碰了头。
送饭的黄门是犍为人。
三个方向,拢到一块儿去了。
犍为。
门槛外有脚步经过。
轻的。
走了两步就没声了。
小顺子。
来看食盒端没端走。
没端。
脚步声远了。
外面的光暗下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