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解前的最后一场雪是在夜里落下的。
细碎,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磨碎的盐粒,落在石墙上、原木排路上、训练场被踩了两个月的冻土上,铺了薄薄一层,到了清晨还没化,被日光一照,亮得人眯眼。
奥托站在石塔侧门旁边,看著那层薄雪。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整齐——不是因为有客人要来,是因为波利弗昨天晚上把他那件半旧的锁甲擦了一遍,铁环上的锈被磨掉了大半,虽然还是旧的,但看起来像是有人在意过它。波利弗擦甲的时候没有说为什么,奥托也没有问,两个人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训练场那边,托伦已经在让那三十个人列队了。骨哨的长音响了一声,然后是盾牌砸地的声音,整齐,没有参差——两个月的训练把那个半息的差磨得几乎听不出来了,虽然奥托知道它还在,在某些人的肌肉里还在,但从远处听已经听不出来了。
远处的河面上,冰的顏色比昨天又淡了一点。
那艘船是在上午到的。
从奔流城方向顺流而下,掛著徒利家族的蓝红旗,船不大,是內河常用的那种平底窄船,吃水浅,走起来很快。船靠上码头的时候,跳板放下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河面上传得很远。
奥托没有去码头迎。
他在石塔侧门旁边站著,看著那个人从船上走下来。
年轻,比他预想的还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著徒利家族的蓝红色外袍,腰间掛著一个装文书的皮筒,走路的方式是那种在廊道和书房里来回的人的走路方式,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稳得太刻意了。他身后跟著两个护卫和一个抱著一摞羊皮纸的书记官,书记官走路的时候低著头,专注於不让那摞纸被风吹散。
波利弗迎上去了,在码头和那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领著他往內堡方向走。
奥托看著他们走过来。
那个人在走进內堡大门的时候,眼睛先扫了一眼训练场的方向,然后扫了石塔,然后扫了那面在微风里轻轻动了一下的黑白双头鹰旗,然后落在了波利弗身上。
他没有去看那三十个人。
奥托把这件事记下来了。
他们在长屋外面的空地上碰面。
那个人叫埃蒙,是徒利家族某个偏支的次子,在奔流城的文书房里做事。波利弗在路上已经简单介绍了情况,埃蒙点了点头,不热情也不冷淡,就是来干活的。
他把皮筒里的文书取出来,让书记官在临时支起来的木桌上铺开,然后转向奥托。
“霍亨索伦男爵,“他说,声音是那种在正式场合里习惯了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公爵大人的核验令要求三十名具备基本战力的成年男性,装备齐全,可隨时应徵。我来看一下人和装备,签个字,就不多打扰了。“
“人在那边。“奥托说。
他对托伦点了一下头。
骨哨的长音响起来。
那三十个人从训练场旁边的备战区走出来,两列,每列十五人。他们走路的方式和两个月前完全不同了,他们穿著修补过的旧皮甲,有几个换上了科尔新打的鱼鳞甲,铁片在薄雪的反光里闪了一下。
他们走到空地上,停住,站成两排。
埃蒙扫了一眼。
书记官开始数人数,嘴里轻声念著数字,手里的炭条在羊皮纸上一个一个划记號。那个数数的声音在空地上很轻,轻到只有站得最近的几个人能听见。
数到三十,停了。
书记官抬头,对埃蒙点了点头。
“装备。“埃蒙说。
托伦走到那三十人的最左边,从第一个人开始检查——掀皮甲边缘看里面的衬垫,看腰间长矛的固定方式牢不牢靠,看靴子有没有开裂到影响行军的程度。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快,不是在表演给谁看,只是在做,做完了走到下一个人面前。
埃蒙没有跟著去看。他站在原地,目光没有落在具体的装备上,而是看著托伦做这件事的方式——那种不需要被吩咐就知道该查什么的方式。
他也在看奥托。
奥托站在那里,没有解释,没有引导,没有往那三十个人的方向多看一眼。他就站著,等托伦检查完。
检查完了,托伦走回来。
“符合要求。“他对著埃蒙说,声音是他一贯的那种低沉,像石头碰石头。
埃蒙走到木桌旁边,让书记官把核验文书摊开。他拿起笔,蘸了墨,在文书上写了几行字,字写得快,但工整,每一行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是一个写了很多份类似文书的人的手。然后他在末尾签了名,从腰间摸出一枚铜质印章,在火漆上压下去。
那份文书被折好,放进皮筒里。
“核验通过。“埃蒙说,语气和他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他让书记官把桌子收起来,转身准备走。
然后他停了一下,重新转过来,看著奥托。
“男爵大人,“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再是正式场合里的音量,“伊利昂学士的报告,公爵府上上下下都看过了。“
奥托看著他。
“公爵很满意。“埃蒙说,“不只是人数和装备的事。是整个领地的状况。公爵说,他手底下的封臣里,像你这样管事的,不多。“
他说完,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码头。两个护卫和书记官跟在后面,书记官那摞羊皮纸已经整理好了,夹在臂弯里,走路的时候不再低头,因为不怕散了。
那艘船解开缆绳,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河道的转角处。
那三十个人还站在空地上。
奥托走到他们面前,站在那里,看著他们。
他知道他们以为自己刚刚通过了一次对战力的检验。他们以为那个考核官数了人数、看了装备,是因为他在评估他们能不能打。
他扫了那三十张脸一遍。有几张他认识了很久,有几张是最近两个月才熟悉的。有一个人的鼻尖被今天早上的寒气冻得发红,他在用力忍著不去揉它,因为列队的时候不能乱动。另一个人的靴子带子鬆了,他用脚趾在靴子里面勾著,试图不让它完全散开,那个小动作让他整个人的站姿微微歪了一点。
“散了。“奥托说。
两个字,没有表扬,没有激励。
那三十个人散开,往各自的方向走。那个鼻尖发红的人终於伸手揉了一把鼻子,那个靴子带子鬆了的人蹲下来重新系,旁边有人拍了他一下肩膀,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一声。
当天傍晚,奥托在石塔底层把帐本翻开,找到新的一页,写了四个字:
出征隨军。
然后开始写名字。
第一个,第二个,一直到第十个。每个名字后面三个字,是那个人的位置和任务。
有一个他记得刚进来的时候脚上生了冻疮,走路一瘸一拐,花了整整一个冬天才养回来。那双脚现在是三十个人里最稳的几双之一。
另一个是托伦推荐的,推荐的理由只有一句话:“这个人在最乱的时候不会先跑。“
还有一个,他自己注意到的——每次旋转动作完成之后,別人都已经重新面对前方了,他的头还会多转一分,扫一眼侧后方,然后才转回来。那是在真实战场上活过的人才有的习惯。
写完,他把那一页折起来,夹在里面。
波利弗用了大半个上午把十个人全部通知完了,一个一个找到,说了那几句话,说完就走。有人点头,有人问了一句去哪被他挡回去了,有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应声,他把注意力放在下一件需要做的事上。
通知完最后一个人,他走回帐房,把那份名单旁边写上了今天的日期,然后把面前那叠没处理完的帐单重新码了一遍——从上到下对齐,左边对齐,右边对齐,確认每一张都在正確的位置上。然后他把那摞纸推到桌角,拿起炭条,继续核今天的数字。
艾德里克是在傍晚发现的。
不是有人告诉他,是他自己算出来的。训练结束,散场,他在武器架旁边整理损耗器械的时候,听见了波利弗在旁边通知另一个人,听见了那些话。他在脑子里把今天他知道被通知到的人加了一遍,加上这个,是第十个。
然后波利弗走了。没有往他这边来。
他把手里那根检查到一半的枪桿放下,在木桩上坐下来。
训练场上的雪被今天的训练踩乱了,每一个脚印的形状都还清晰。有几个脚印他认得——那是他带著练过无背阵旋转的人踩出来的,他知道那几个人接收到触碰的时候身体怎么反应,哪个快,哪个慢,哪个在最乱的时候还能保持方向感。
那几个人里有两个在名单上,明天之后他们就不在这片训练场上了。
他知道奥托为什么没有选他。那个理由他自己也能想出来,他在领地里的价值比在派克城廊道里更大。
他在三叉戟河的时候打过很多场仗,有几场在开打之前他知道会很难。那种时候他也是这样,找个地方坐下来,不做什么,就坐著,让那件要来的事在他身边待一会儿。等他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知道那件事是什么重量了。
他在木桩上坐到训练场的光彻底暗下去,然后站起来,把那根枪桿重新拿起来,继续检查。靠近底部有一道细纹,是木头在极寒里自然开裂留下的,用在顶点位置需要额外力道的情况下可能会扩大。
他把那根枪桿放进损耗箱,记在心里,明天告诉托伦换掉。
奥托在那天深夜站在石塔顶层。
冰还没有化,河面是白色,但那个白里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是边缘某个在这个距离上看不清楚的地方,已经开始有什么在鬆动。
那十个名字写完了,交出去了,通知了。
能记录的部分到这里结束了。
风从北面来,把河面上一层薄薄的积雪吹起来,在上方飘了一下,然后落下去,被那片白色重新吸收了。
他对著那片河面,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確认一件事而不是在说给谁听:
“冰解之后,出发。“
那几个字被风带走了,散进河谷的暗色里。
他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
远处长屋的方向有火光从窗缝里透出来,火塘还在烧,有人还没有睡,或者有人睡了但火没有灭。那个火光在黑暗里是一个很小的橙色的点。
然后他转身,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