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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寧与穷道士,不予老猪魔
    “总管有令,诛杀二贼,有重赏!”
    仿佛春雷震响之后,地下的虫蚁开始翻身甦醒,小妖们不断涌出,虎豹结队,豺狼成行,挥舞兵刃,怪啸连连,拥挤在灵光洞的甬道內。
    “为了灵光洞!”
    “为了大王!”
    “为了老总管!”
    三个豪猪妖高举角弓,拔下背上尖刺,躲在暗处施放冷箭。
    “为了赏赐!”
    一头花豹怪异常灵敏,躲过两道剑光,踩著洞壁一侧,高高跃过眾妖头顶,利爪挥出两道乌光,试图打落高悬半空、造成无数杀伤的八角宫灯。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剑上沾满妖血后,灵光渐渐隱晦,陈渔挡在最前面,身上多了四五道伤口,更糟的是,龙虎炼魔灯也开始变得忽明忽暗。
    原本只是地焰窟中一朵凡火,如此消耗,已临极限。
    “穷道士,洞门快关上了。”
    离灵光洞大门只剩七八步之遥,两人举步维艰。
    “关洞门,打老鼠!”
    “关洞门,打老鼠!”
    “关洞门,打老鼠!”
    八只健壮小猪妖齐声喊著口號,奋力推动两扇重达数千斤的石门,落在洞口处的月光,逐渐收束…
    朱子真观察著兔狐,暗自奇怪,妖气正宗,手段奇妙,绝无可能是寻常山精野怪出身,除非是乌蒙山北边来的高门子弟。
    “听说千窟妖国丞相,便是一头狐狸。”
    他是一头擅长思考的猪。
    “擅闯灵光洞,盗窃宝贝,杀伤妖眾,无论是什么跟脚,都別想安然逃脱,即使是千窟妖国,也必须付出代价!”
    拓跋玉挥动凤首金刀,斩断数杆刺来的木矛,回头望去,猪头巨汉扑灭了身上的火焰,提著两根乌黑重棍,大踏步追来。
    后有追兵,前面生路將绝。
    万急!
    “纸符衍灵,听吾號令,聚魂集魄,斗意不休…”
    拓跋玉伸出剑指,放在唇边,飞快念动咒决。
    “迴光返照,剎那芳华,死而不休…”
    百宝囊中纸条一一飞出,如同数十面令牌,环聚两人四周,快速转动,吸取道道黑气后,落地化作小一號的纸甲妖怪,但更为凶狠,拋却生死,奋力衝杀。
    这道法术消耗极大。
    隨著咒语念动,拓跋玉原本红润的脸庞,飞快苍白起来。
    纸甲小妖一出,稍稍遏制住了妖潮。
    “走,快!”
    陈渔用剑开闢出一条血路,抢在最后那丝月光消失前,纵身飞出灵光洞,他转身惊望,透过石门空隙,见那袭红影已至,明明只需一步便能踏出。
    不知为何,她眼中露出绝然之意。
    “穷道士,去风国找…”
    百宝囊从洞內飞出,落在陈渔手中,话未说完,黑暗吞噬最后那丝月光,两扇石门彻底合拢,红影被封在后面。
    “吼—”
    一头丈高大黑猪,獠牙如剑,红舌似矛,张开巨嘴长吼不歇,四周气流如同大湖泄口,向巨嘴急速奔涌,小妖们站立不稳,东倒西歪,无不露出骇然之色。
    “吼吼——”
    这是老总管的绝技,“吞!”
    就一个字,吞。
    曾有人问过朱子真,他洋洋自得,在人间,字数越少越厉害,有个成语叫言简意賅。
    他是一头善於学习的猪。
    老总管许久未曾出嘴了。
    十年前,绝鸟谷老祖母得罪恶阳岭,大总管只身堵住谷口,巨嘴一张,吞了老祖母连同她那几十个猫子猫孙猫重孙,由此威震南部妖界。
    “吼吼吼———”
    拓跋玉法力枯竭,挣脱不开,只能离那道月光越来越远,眼睁睁看著石门彻底关闭,生路断绝,她不知出於什么心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掷出百宝囊。
    “寧与穷道士,不予老猪魔!”
    “本姑娘最后竟然要死在猪嘴,化作…再被拉出…”
    她闭上双目,只觉自己这种死法实在悲催,还有,穷道士实在命好。
    “逃了一个,还追吗?”
    “先看顾好灵光洞,清点损失,狐妖肯定跑远了,冒然追去,洞府空虚,岂不是又留出可乘之机,说不定这是计中计!”
    朱子真气喘吁吁,用出这道法术,消耗不小。
    “总管英明!”
    豹头怪身高八尺,腹肌健硕,如果不看花斑皮毛,尖锐爪牙,倒像条昂藏大汉,他似笑非笑,阴阳道:“总管守卫灵光洞得力,打退一个,擒获一个,大王一定会重重奖赏你的。”
    “哼!”
    朱子真眼里露出寒光,冷冷地看了眼大王留下的心腹。
    花豹精笑著离开了。
    那些小妖拖走同僚尸首,物伤其类,淒淒切切。
    “你们是那座山的妖怪,为何侵犯灵光洞?”
    拓跋玉坐在地上,见猪头巨汉暂时没有吃自己的打算,有意周旋,看能不能有一线生机,她冷声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朱子真皱眉道:“千窟妖国?”
    “最好早点礼送我出恶阳岭,否则,妖国大军朝发夕至,荡平你这破岭烂洞!”
    “你是假的!”
    朱子真立刻露出狞笑,目光凶狠起来。
    “你根本不了解千窟妖国,所以谎话编不圆。”
    “不属於妖国,通晓这么多法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你是…人!”
    他举起乌黑长棍,点在兔妖眉心,剎那间破去幻妖符,显现拓跋玉原貌。
    “好机敏的妖魔!”
    拓跋玉欲哭无泪,她確实不甚了解妖国,就算这句话不露破绽,也经不起几番问,刚刚燃起的一丝生机,再次熄灭。
    对付人,就不用讲客气了!
    朱子真很得意,想骗一只念过私塾的猪妖,並不容易,尤其是用自己不擅长、不了解的东西,更显得十分愚蠢。
    “还是个很美的女人。”
    他睁著赤红双目,难得生出说话的兴致。
    火把都被打落了,洞中幽暗,没有光亮,这对於绝大多数妖怪而言,並无影响,如果不是为了学人,灵光洞中一根火把也用不上。
    不知为何,妖怪修炼到一定程度后,就会忍不住学人,生活习惯、典籍制度、礼仪习俗,反而非常鄙夷自己脱身的兽类。
    当然,学人不影响吃人。
    “我老师说,人不同於妖魔,是因为有心。”
    “我一直就没弄明白。”
    “还有一句话,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这句话倒是容易理解。”
    “於是在一个雨夜,我跳出猪圈,先吃掉老师的心,有点酸,没品出別的滋味,我又吃掉师娘的心,他们儿子的、孙子的、孙女的……上山后,更是不知吃过多少颗心,有人有妖有兽,我也一直没明白差別在哪里。”
    他语气平缓,略带疑惑,如果不是见过长嘴獠牙的可怖妖相,隔著黑暗,或许真会以为对面是一个饱经沧桑、阅尽世事的中年人。
    拓跋玉冷声道:“別枉费心机了,妖魔永无法理解人心!”
    “是吗?”
    朱子真不反驳,只说出自己的理解。
    “说人心善良吧,对待同类,你们敲骨吸髓,刮尽脂膏,更胜过鬼。”
    “说人心公正吧,执著门第,讲究贵贱有別、贫富悬殊,何异於魔?”
    “说人心纯粹吧,七情六慾,好淫杀过,幸灾乐祸,多么奇怪!”
    “说人心讲义气吧,哈哈哈哈…你的同类拋弃你,背信弃义,独自逃命,甚至还不如这些愚昧小妖。”
    拓跋玉笑道:“没想到一头猪,可以从人心里品出这些滋味,可惜妖只能看见一面,井蛙焉知身在渊,错把方寸当世间,你以为能妖言惑眾,乱我心志?”
    朱子真点头道:“井蛙焉知身在渊,错把方寸当世间?这句话,很有意思。”
    他又道。
    “为了这句话,我决定同你打个赌?”
    “什么赌?”
    拓跋玉语气强硬,儘量不表现出一丝害怕出来,她一直很硬气。
    “你要杀便杀!我一点也不在乎。”
    朱子真笑著道:“我打算先用铁勾穿过你的琵琶骨,吊在恶阳岭最低处那棵柳树上,一天抽你一条筋、剔一根骨头,剜一条肉,就赌你的同伴,会不会来。”
    “如果他来,我就放过你们俩。”
    “反之,你的心归我。”
    拓跋玉笑道:“別痴心妄想了,我和他並无深厚交情,总共见过两面,连朋友都算不上,我若是他,就带著灵光洞的宝物远遁,有良心的话,有朝一日,得证大道,再回来踏平恶阳岭。”
    “你撒谎!”
    “我撒谎?你比我还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但了解你,最后关头,你拼尽法力帮他破围,又將所掠之物送出,所以我不信,不信你们只见过两面,不信你们交情浅薄!父女?姐弟?或者是……情郎?”
    红裙少女坐在冰冷的石板上,看著黑暗中的妖魔嘴脸,忽然笑道:“你老师说得对,妖魔永远弄不明白人心,就算再吃千万颗,也是徒然了。”
    朱子真忽然变得烦躁起来,没了说话兴致,他放下双棍,捡起刀剑,轻轻掰弯,高高扬起,不止要穿琵琶骨,还准备割舌头。
    “来吧。”
    拓跋玉很平静,睁著眼睛,原本有点害怕,经过一番对话后,她不怕了。
    人受制於禽兽,即使濒临绝境,也只会后悔自身不够强大,刀剑没有磨利,出手不够果决,而並非害怕禽兽本身。
    这种平静,激怒了猪妖,尤其当他从少女清澈的双眸中,看见自己,似乎並没有想像中的可怖,反而有点沐猴而冠的可笑。
    “你找死!”
    双刀扬起,雪亮的锋刃上,映照出一点火光。
    不对!
    洞中幽闭,哪来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