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媛一怔,隨即快步上前。
“李娘子?”
李清照向她福身行礼:“清照见过殿下。”
赵清媛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今日殿中,多谢李娘子仗义执言。若非你替我说话,我只怕……”
她话到一半,忽然停住。有些话太狼狈,终究不好说出口。
李清照却像是明白她未尽之意,只微微一笑。
“殿下不必谢我。清照所言,不过是礼法之內、公义所在。”
赵清媛看著她,心里越发感激。
方才满殿贵女,人人都畏向家。只有李清照敢站出来。
她想了想,忽然轻声道:“李娘子是在这里等我,可是担心今日得罪了向家?”
李清照眉梢微挑,似有些意外。
赵清媛以为自己猜中了,连忙说道:“你放心。今日之事,本就是我请诸位来景灵宫为官家祈福。若向家因此迁怒,也该衝著我来,不该牵连你。”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
“我明日便去福寧殿,將今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稟告官家哥哥。”
“我会告诉哥哥,是李娘子维护皇家礼法,维护圣祖殿威仪。官家哥哥最重公道,绝不会让你和李家受委屈。”
虽说赵煦病重,难说是否有余力管这些深宫外戚的纷爭,
可她仍想给李清照一个承诺,她不能让帮自己的人寒心。
李清照静静听著,眼中笑意一点点深了。
“殿下误会了。”
赵清媛微怔:“误会?”
“清照在此等候,並非为了请殿下替李家向官家求庇护。”
赵清媛轻声道:“你不怕得罪向家?”
李清照笑了笑:“怕自然是怕的。清照一介女子,家父不过礼部员外郎,向家若真要为难,李家未必能全身而退。”
她顿了顿,目光却更亮。
“可若凡事都因怕字退让,读书又有何用?屈子沉江,贾生痛哭,杜少陵写尽兵戈民瘼,哪一个字是为富贵安稳写的?”
赵清媛听得心头一震。
李清照又道:“今日殿下以官家安危为念,寧肯冒著太后疑忌,也要在景灵宫聚愿祈福。殿下有这份心,清照岂能袖手?”
“清照是想问,殿下可愿与我相交?”
赵清媛呆住了。
“相……相交?”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是长公主。
可这个长公主,在宫中並没有多少分量。
朱太妃病弱,她也一向不被慈德宫所喜。京中贵女表面见她行礼,背后未必把她当回事。今日若不是为了官家祈福的名义,又有多少人肯来景灵宫?
李清照虽只是官家女,却是汴京才名渐盛的李家娘子。
她出身清贵,父亲李格非又是苏门后学,名声极好。这样的女子,竟会主动说要与她相交?
赵清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清照见她怔怔模样,忍不住笑了。
“殿下这般惊讶,倒像是清照说了什么僭越之言。”
“不,不是。”赵清媛连忙摇头,“我只是……只是没想到。”
她有些侷促地低下头。
“我在宫中,不大与人往来。李娘子才名满京,我却……”
“才名不过虚声。”李清照打断她,语气轻快。
“今日殿下立於圣祖殿中,敢以一己之身为官家聚愿,敢在向家发难时不退半步。清照所见,绝非虚声。”
赵清媛脸颊微红。她很想说自己其实怕得要命。若不是圣祖在上,她可能早就哭出来了。
可李清照的目光太明亮,明亮得让她那些自卑怯懦无处躲藏。
李清照话锋一转,眼中掠过一丝狡黠。
“况且,清照今日亦受了圣祖一缕金烟。若不来问个明白,只怕今晚回去便要睡不著了。”
赵清媛心头一紧。
“李娘子是想问圣祖显灵之事?”
“正是。”
李清照上前半步,压低声音。
“殿下,今日殿中那金烟,究竟是事先安排的机关,还是……”
赵清媛立刻摇头,神情郑重:“不是机关。”
她说得太快,甚至带著几分急切。
“我不敢拿圣祖欺人。”
李清照注视著她。
少女眼眶尚有些红,神色却认真得近乎笨拙。
这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或者说,若这真是骗局,德国长公主也绝不该是主持骗局的人。
李清照心中一动:“那殿下早知圣祖会显灵?”
赵清媛抿住唇不语。圣祖託梦赐法之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若传出去,不知会惹来多少窥探。
可李清照今日帮了她。
而且,那缕金烟也落在了李清照身上。
这是否说明,圣祖也认可李娘子?
赵清媛犹豫许久,才轻声道:“我只能说,圣祖確曾垂怜。”
李清照眼睛微亮。
“如何?”
“李娘子……”
“殿下放心,清照不是要逼问殿下隱秘。”李清照声音放柔。
“只是今日之事太大。若圣祖显灵是真,那接下来景灵宫必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赵清媛心头一沉。
她不是没想过。
可当李清照如此清楚地说出来时,她仍感到一阵寒意。
李清照继续道:“向家不会甘心。慈德宫也不会坐视。今日这些命妇贵女回府之后,消息必然传开。有人敬畏,自然也会有人怀疑。”
“若有人说殿下装神弄鬼,蛊惑人心;若有人说景灵宫中异象乃术士所为;若有人借题发挥,说殿下以圣祖之名干预宫闈……”
她每说一句,赵清媛的脸色便白一分,这些她隱约害怕过,却不敢深想。
但如今这话从李清照口中说出,却將这隱忧露在了檯面上。
李清照看著她,笑了笑,换了种温柔的语气说道:
“所以,清照要知道圣祖殿的情况。”
“比如,殿中平日由谁看守?近来是否有外人出入?今日香炉、香药、帷幔、窗牖,都是何人布置?殿下所得官家首肯,又有何人可以作证?”
赵清媛看著她,没说话。
李清照解释道:“若有人要攻訐殿下,这些便是他们能下手的地方。”
“若我们先一步理清,便能堵住他们的嘴。”
“我们?”赵清媛怔怔重复。
李清照笑了笑。
“殿下不是已经答应与我相交了吗?”
“我……我还没答应。”
“那殿下现在答应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