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內侍不敢应声。
赵煦冷笑一声,接著说道:“一个外戚家的女郎,也敢在圣祖殿里教我的妹妹规矩。慈德宫若听见了,想必也只会说她年少不懂事。”
冯內侍眼皮一跳。官家这话,分明已动了怒。
赵煦又问:“李格非之女,当真当眾驳了向氏?”
“回官家,正是。李娘子言辞不多,却句句在理。她说圣祖殿是赵氏宗庙,长公主为官家祈福,乃是宗室之情,向家若质疑,便近乎质疑皇室规矩。”
赵煦眉梢微动:“倒有几分胆气。”
李格非。
赵煦对这个名字並不陌生。
元祐年间,高太皇太后垂帘,起用旧党。苏軾、苏辙兄弟皆在朝中,一时门生故吏遍及台諫。
李格非便是苏軾门下,以文章受知,后任礼部员外郎。
待他亲政绍述,朝局翻转,苏门诸人虽有才名,却始终绕不开旧党二字,尽皆罢黜。
李格非官爵不显,文章却有声名,侥倖得以起復。
他的女儿今日站出来,究竟只是少年人胸中不平,还是士林中已有些风向,藉此向宫中试探?
赵煦闭了闭眼。他知道自己多疑。
自九岁登基以来,他见过太多温和面孔下的刀锋。
旧党说为社稷,新党亦说为社稷。人人都讲道理,人人都握著私心。
天子坐在御座上,听的是万民之声,看到的却常是朝臣们各自编好的网。
可想到赵清媛,赵煦心底又生出一点难得的柔软。
十姐一向胆小。
她若真要结党,又怎会连见自己都怯生生的。她今日能撑起这一场,想必已耗尽了平生勇气。
“名册呢?”赵煦问。
蓝內侍忙將袖中册子呈上。
赵煦接过,隨手翻了几页,见洒扫、添香、守门、传帖、取用香药之人皆列得清楚,甚至连殿中省拨出的帷幕、蒲团、香饼数目都一一註明,眼底露出些许意外。
“这是十姐让你备的?”
蓝內侍恭声道:“殿下回宫路上便吩咐了,说景灵宫今日人多事杂,须得把经手之人记明白,免得日后有人攀扯。”
赵煦翻册的手停了停。
她长进了。
这念头浮起时,他心中竟有几分欣慰,又有几分酸涩。
从前他总觉得这个妹妹柔弱,护不住自己,也担不起事。可如今他病到这一步,她反倒是第一个敢站出来替他聚人心的人。
即便方式幼稚,即便借了神佛之名,那份心意也真切得无可挑剔。
赵煦將名册合上。
“明日她若来见我,直接领进来。”
蓝內侍应是。
赵煦不再多言。
真宗之后,圣祖的尊號、玉册,虽有朝臣们祭时恭谨,但退下便忘。赵煦自己也从未寄望於此。
可今日那一缕金烟,偏偏在如此时刻升了起来。
是人心?
是巧合?
赵煦不信神佛。可若真有一线生机,他又是否有资格替大宋拒绝?
天色將明时,殿外內侍轻步入內,低声稟道:
“官家,德国长公主在外候见。”
赵煦睁开眼。
“宣。”
……
“清媛见过六哥。”
赵煦看著赵清媛,指了指榻边圆凳:“坐。”
她依言坐下,却只敢坐半边,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
赵煦瞧见她这副模样,眼中掠过一点浅淡笑意。
“昨夜景灵宫,我都听说了。”
赵清媛心头一紧,正要起身请罪,赵煦已先一步开口:“金烟绕身,满殿皆惊。十姐,你这场祈福,比我想的还要热闹。”
赵清媛怔住,接著想起李清照叮嘱,忙压住解释的衝动,只轻声道:
“清媛原只想为六哥祈福,至於殿中金烟,清媛也未曾料到。”
赵煦看著她,没有立刻接话。
这回答稳妥。既承认异象,又没有將话说满;既不邀功,也不推諉。
他这个妹妹,果然同从前有些不同了。
“你怕我怪你装神弄鬼?”赵煦问。
赵清媛低声道:“六哥不喜方士神佛,清媛知道。可清媛只会这点法子了。”
“太医看病,宰执理政,將帅守边,这些清媛都帮不上。清媛能做的,只有替六哥去圣祖殿磕头。若六哥觉得不妥,清媛以后……”
“谁让你以后不去了?”赵煦打断她。
赵清媛愣愣看著他。
赵煦靠回软枕,声音有些疲惫,却平和许多:“你为我祈福,是妹妹的本分,也是宗室的情义。我先前允了你,如今便不会反悔。”
他说到此处,咳了两声,冯內侍忙递上温水。
赵清媛下意识想起身,却见赵煦摆了摆手,待气息平稳,他才继续道:
“何况,你做得很好。”
赵清媛有些惊讶,赵煦亲口说她做得很好,还是头一回。
她低下头,轻声说道:“清媛只怕给六哥惹祸。”
赵煦淡淡道:“祸未必是你惹的。向家那些人若安分些,昨日便只是一场寻常祈福。”
提到向家,赵煦眼中那点柔色淡去。
“向氏女在圣祖殿质问你,打的是谁的脸,她自己不明白,背后的人也该明白。外戚有外戚的体面,可体面从来不是让她们拿来压宗室的。”
赵清媛心中微震。
向家是向太后的娘家。这些年向家枝繁叶茂,子弟多在要职,外戚之中声势最盛。
听如今她这位六哥的意思,似乎对向家也有微辞。
“六哥,那慈德宫……”
“太后是太后,向家是向家。”
“我敬太后,不等於要纵著向家每一个人都伸手进宫里来。你记住,你是先帝之女,是我的妹妹。往后若有人再借外戚身份压你,你不必先退三步。”
赵清媛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却觉得袖中掌心忽然微微发热。
瞬间心有所悟,圣祖也在此间。
赵玄朗此刻確然借著那缕香火牵繫,立於她心湖深处。
福寧殿內的药气、帘影、帝王病容,皆通过赵清媛的感知传来。
这便是赵煦。
在凡人眼中,赵煦只是一个病骨支离的年轻帝王,面颊消瘦,唇色苍白,咳血之后气息虚浮,仿佛一阵寒风便能將他压垮。
可在赵玄朗的感应里,赵煦周身却盘踞著一层紫金之炁。
那炁並不外放,沉沉压在血肉骨骼之间,如万里山河缩於一身,又似百官朝会、军民户籍、仓廩钱穀、祖宗法度,尽数化作一条无形长河,匯入他命宫。
浩浩荡荡。
天子之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