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偏殿的灯一直亮著。
傍晚时分,宫里悄悄递了个新消息出来。
小皇子白日里烧退了些,入夜又烧起来了,太医署换了两张方子都不见大效。官家今夜亲自过去看了,出来时神色很不好。
已有人暗中来问景灵宫,可有安神定惊的香灰符水。
赵清媛忧思重重,久久不能入睡。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殿中香菸忽然一晃,赵清媛只觉眼皮一沉,一股困意无声无息压下来。
再抬眼时,她正跪在景灵宫正殿前。
殿宇高阔,神案森然。
赵清媛心头猛地一颤,立时伏地叩首。
“清媛拜见圣祖。”
殿阶之上,赵玄朗缓步而出。
他梦中显形,自有一种沉凝气度,与上回小院中那副閒散模样截然不同。
赵清媛原本提著的心,在见到他的这一刻,竟忽然安下大半。
赵玄朗看著她,缓缓开口:“皇子病势反覆,本座已知。今夜叫你来,是要议一议对策。”
赵清媛心头一凛。
圣祖白日里只给了她一点回应,此刻却直接入梦来议,说明事情比她想得更紧迫。
她稳住心神,將自己盘算好的话说了出来:“清媛愚见,景灵宫眼下不宜碰『医』,却可先碰『安』。”
“说。”
“如今官家忧子,后宫忧局,太医忧责,人人都慌。景灵宫若此时跳出来说能治病,便太惹眼,也太招忌。”
赵玄朗不置可否,示意她继续。
赵清媛接著道:“可若只以祈安名义设一场小醮,送些安神定惊的香灰符水,不爭医功,只言寧神定气,宫里反倒更容易接纳。若用了后略有应验,宫里自然会回头再问。到那时景灵宫再往前一步,也名正言顺些。”
赵玄朗微微点头。赵清媛比他预料中更稳,知道什么时候该从边角入手,什么时候不能抢功。
“可行。明日便设小醮,动静不必大,言辞不可满。只说夜观香火,觉宫中似有惊病之象,故代为祈安。送入宫中的香灰符水,只能说安神定惊,不能说治病。”
赵清媛一一应是,却迟疑了一瞬,低声道:“只是清媛虽不通医理,也知道小儿病最怕拖。如今太医爭执不下,若没人真能看准病势,再多香灰符水也只是外头一层。”
赵玄朗静了片刻,淡淡道:“你看得不错。宫中缺的不是多一个会说神异的人,而是一个能在旧议之外看出病机的人。此事你不必管,我自有安排。”
赵清媛心中一凛,伏地叩首:“是。”
“照方才议定的法子去做。景灵宫眼下要做的事很多,一件一件来,不要急。”
“清媛谨记。”
下一瞬,她骤然惊醒。
眼前仍是偏殿,供灯还亮著,经卷仍摊在案前。香炉里的残香早已燃尽,只余一撮冷灰。她定了定神,扬声唤人:“来人。”
……
而另一头,赵玄朗神念自梦中退出,望向宫墙之外。
东京夜深,万家灯火未灭。高门大宅、坊巷小院、寺观楼阁、酒肆医馆,都在夜色中各自亮著一两点灯。
若从高处看去,整座都城像一张铺开的巨大星图,气脉彼此勾连,如河网般无声流动。
他如今虽有香火,却远没到能翻动国运、改写生死的地步。
可若只是顺著人间原有的气脉,拨一拨本可相逢而未逢、本可开悟而未悟的那一点因缘,倒还做得到。
识海之中,两门术法缓缓浮起。
引福微炁术。牵缘点灵法。
前者聚拢散乱微福,后者拨动人物因缘。两者都不是硬扳命数,只是在命数原有的缝隙里,轻轻推上一把。
赵玄朗先將一缕极淡的福炁落向宫中。
小皇子那里病势反覆,命火已如风中残烛。
他並不妄求一术治病,只是先替那一线命火拢一拢,不叫它今夜骤灭。
香火之力顺著宗室气运悄然落下,那缕本在摇曳中的命炁稍稍稳住了些。
做完这一步,他才展开牵缘点灵法,神念如丝,自东京城中缓缓铺开。
先看医气。
太医署中灯火通明,药气最重,可气机也最乱。
那里不是没有能人,但人人都在局中,被规矩、资歷、责罚压得喘不过气来。
就算有人心里真有新见,也未必敢在此时冒头。赵玄朗目光略停,隨即掠过。
再看坊间医馆、世家供奉、隱於街巷的郎中。一道道气机拂过去,有的陈腐,有的浮躁,有的守成有余而胆气不足。
神念掠过小半个东京时,忽有一股清润之气映入感知。
那是一处文士寓居之所。
赵玄朗神念往里探去,院中住的是新近入京的一行人,为首者端正,正是苏门学士张耒。
偏院一间小屋里还亮著灯。
灯下坐著一名中年士人,面容清癯,案上摊开的不是时文,而是数册医书、札记与图样。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批註,几乎都绕著一件事——臟腑形位、病证判断、旧图真偽。
赵玄朗神念落到那人身上,心头便是一动。
此人气机与旁人不同。他身上最重的是“疑”。
他在疑旧图,疑旧说,疑那些被奉为定论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能对上人身、对上病证。敢疑,便有可能走得更远。
纸上有几行字尤其醒目:图未见真,安知不误?证候之机,不可尽困旧名。
杨介。
中国最早的人体解剖图谱的创作者。
赵玄朗心中有了计较。杨介眼下还只是“有其资”,並未真正通透,还差一层。
他往东京城里另一处熟悉气脉轻轻一拨。
那气脉清雅沉静,正是李格非。
张耒入京拜访旧交,先去李格非那里,本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李家又有李清照,有那只白猫。
几条因缘在不著痕跡间碰到一处,明日张耒自会登门。
神念缓缓退去。整座东京城的灯火重新沉回夜色之中。
……
次日一早,李府果然迎客。
张耒登门,李格非亲自出前厅相迎,两人见礼寒暄,自有一番故交重逢的亲热。
张耒身边还跟著一人,衣著简素,神情安静,站在身后並不多言。
茶过两巡,李格非问道:“这位是?”
张耒道:“是我外甥,姓杨名介。平日也读书,心思却不全在文章上,反倒爱医书图谱,什么都要琢磨一番。”
李格非闻言多看了杨介一眼:“哦?倒不像寻常应举之人。”
杨介起身一礼:“晚辈见识浅薄,不过胡乱涉猎。”
张耒摇头笑道:“他这阵子正被一些医家图说缠住,昨夜还同我爭,说前人臟腑图未必尽真,旧说也未必尽可凭信。”
杨介认真接道:“晚辈並非好辩。只是觉得人身至实,图说却多凭旧文相传,未见其真,如何能尽信?若图未必真,拿图去断病,也难免差一层。”
他说得不疾不徐,神色却很郑重。
李格非倒真生出几分兴趣。
恰在这时,厅外忽传来一声轻轻的猫叫。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门边不知何时蹲了一团雪白,正望著杨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