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奥森看见车辙时,脸色比海湾上的云还臭。
他蹲在林道口,手指沿著车轮压出的泥痕划了一下。
“皮卡。”
“看得出来?”
约翰举著摄像机凑过来。
奥森看都没看他。
“你以为只有你们会认鞋?”
约翰很识趣地闭嘴。
林恩把昨晚拍的离线素材调出来,递给奥森。
车辙、铁链、警示牌、旧界桩,时间戳都在。
奥森看完,冷笑了一声。
“没进来。”
“嗯。”
“但故意停这么近。”
“嗯。”
“小混蛋。”
“我可以引用吗?”
约翰眼睛一亮。
奥森抬头看他。
“你敢。”
约翰又闭嘴了。
艾玛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著。
她昨晚走的时候,林道口没有这两道车辙。
这意味著有人在林恩第一夜住进去以后,特意来过。
没有越界。
没有破坏。
只是停在门口。
像一根手指,在新掛上的锁旁边轻轻敲了敲。
林恩没有急著下结论。
他先把车辙、铁链和警示牌拍了一组照片,又用手机离线地图標了点。
凯伦昨天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
拍照。
定位。
留时间。
不要做蠢事。
这四条,大概能救掉他未来三分之一的律师费。
虽然剩下三分之二还是很让人心疼。
奥森看见他从不同角度拍车辙,没催。
老猎人以前不喜欢这些电子玩意儿,总觉得人活在地上,眼睛和脚比机器可靠。
但白鯨湾这几天教会了所有人一件事。
脚印能告诉你谁来过。
镜头能告诉別人你没有撒谎。
林恩甚至用捲尺量了车辙离铁链的距离,又把铁链、旧界桩和警示牌放进同一个画面里。
约翰看得直挠头。
“你现在拍得像车祸现场。”
“差不多。”
林恩把照片编號,“区別是,车祸通常已经撞完了。这个还在准备。”
“他们没进来。”
艾玛低声说。
“所以这不是抓人。”
林恩点头,“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会不会半夜衝出去,试探我们有没有摄像头,试探这条链子是不是只是摆样子。”
他说著,看向林道两侧的冷杉林。
“还有,试探我们是不是只盯著路面。”
奥森听懂了。
他拎起工具箱,转身往林道边走。
“查两边。”
白鯨湾林道不宽,两侧灌木长得很密。
临时门链挡得住车,挡不住人。
林恩没有直接钻进最密的地方,而是先沿著边缘慢慢走。
阿拉斯加的潮湿会把很多痕跡糊掉。
但也会留下很多別处看不见的东西。
被踩歪的苔蘚。
叶片背面的泥点。
断枝纤维还没完全回弹的角度。
这些东西,在荒野里比人嘴可靠。
走到旧铁链桩西侧大概二十多米时,林恩停下脚步。
一棵冷杉树皮上,有一块顏色不太对。
不明显。
如果只是路过,最多以为那是树皮脱落。
可它太圆。
也太乾净。
林恩抬手示意几人停下,自己没有靠得太近。
眼前提示框跳出。
【名称:偽装监控点】
【状態:外壳经过树皮纹理偽装,电池仍有余量,安装时间约三到五天】
【评价:有人喜欢看门,但不喜欢被门看见】
约翰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脏话。
好在他忍住了。
奥森没有忍。
“该死。”
林恩抬手拦住他。
“別碰。”
奥森已经伸出去的手停住。
“不拆?”
“不拆。”
“它在你的地边上。”
“所以更不能乱拆。”
林恩拿出手机,先从远处拍,拍树、路、旧铁链桩和相对位置。
再换角度拍。
最后用离线地图標点。
约翰也把摄像机打开,只拍现场,不碰设备。
“你確定不把卡取出来?”
“不確定。”
那块偽装外壳贴在树皮后,像一只还没眨眼的眼睛。
“但我確定,现在私拆以后,凯伦会把我拆了。”
约翰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
“合理。”
林恩把照片发给凯伦。
这里信號不稳定,消息转了半天才出去。
十几分钟后,凯伦回了电话。
声音一如既往清醒得让人想睡。
“你碰了吗?”
“没有。”
“很好。”
“你听起来有点失望。”
“我只是对你偶尔能做对事感到惊讶。”
林恩看了眼约翰。
约翰憋笑憋得很辛苦。
凯伦继续道:“拍照、定位、保留原状。不要拆,不要遮挡,不要破坏。如果它在你的產权范围內,我们可以通过正式流程处理。如果它在边界外,也能证明有人在监控你的入口。”
“如果它来源不乾净呢?”
电话那边安静了半秒。
“那它反而会变成他们的麻烦。”
林恩笑了笑。
“我喜欢这句话。”
“先別喜欢太早。你现在的问题不止这个。”
“还有什么?”
“你的帐户。”
林恩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凯伦语气平静。
“昨晚交割后,我重新算了一遍。按目前修復、保险、筛查和法律费用节奏,你的可动用现金很难撑过三周。”
约翰的表情一僵。
奥森皱起眉。
树皮后那枚小小的镜头冷冷贴著。
有人在看他的门。
而他的口袋,正在漏血。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多少有点欺负人。
如果只是有人盯著白鯨湾,林恩可以慢慢查。
如果只是没钱,他可以想办法拍內容、卖海產、压缩修復计划。
可现在是有人一边盯著他的门,一边等著他没钱修锁。
这就不是简单的麻烦。
这是把时间、现金和安全一起压在他身上。
林恩站在树下,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產权登记页面上那个owner,並不是奖章。
它更像一张帐单抬头。
白鯨湾所有问题,从今天开始,都会优先寄给他。
约翰看著那枚镜头,低声道:
“你说这东西拍了多久?”
“安装三到五天。”
“也就是说,你还没正式拿到地的时候,它就在看?”
林恩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
有人不是在等他成为地主后才动。
而是在他还没进门前,就已经把眼睛掛在门边了。
凯伦在电话里补了一句:
“所以,恭喜你成为地主。”
“从今天开始,你得想办法让这块地自己出钱。”
林恩掛电话前,又问了一句:
“那个监控点,我们什么时候能处理?”
“等测绘確认边界。”
“如果它正好在线外?”
“那我们处理它的方式,会更有趣。”
凯伦说完就掛了。
约翰看著林恩。
“她说有趣的时候,我为什么觉得一点都不好玩?”
“因为她的有趣通常意味著別人要花钱。”
他的视线落回那只镜头。
它还安静地待在那里。
像一只被发现但暂时不能拔掉的刺。
他討厌这种感觉。
但他也知道,有些刺不能乱拔。
拔得太急,血会流给別人看。
奥森最后用一小段红色標识带,在那棵冷杉外侧做了一个不显眼的记號。
不是给別人看的。
是给他们自己看的。
“以后再找,別在林子里转瞎圈。”
老头说。
林恩点头,把標识带的位置也拍了下来。
那枚镜头还贴在树皮后。
红色標识带藏在几步外。
一个看门。
一个记门。
约翰在旁边小声嘀咕:“这地方怎么越查越像有人住过?”
“有人来过。”
林恩收起手机,“区別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