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圣旨传遍长安之后,最热闹的地方不是郡公府,也不是皇宫,而是东市。
琉璃阁门前原本就人山人海,如今又多了一个新的话题。
“乐安郡公真要尚长乐公主了!”
“那还有假?宫里圣旨都下了。”
“长乐公主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乐安郡公这福气真是没边了。”
“你只看到福气,没看到本事?换个人能制烈酒、制琉璃、写出那些诗,还能让陛下看重?”
“说得也是。”
有人嘖嘖称奇,也有人开始琢磨別的。
“那以后这琉璃阁岂不是公主的铺子?”
“本来就是公主的铺子吧?听说铺子和火窑都是公主的嫁妆。”
“那买琉璃算不算给公主添妆?”
“你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那一百文叫添妆?”
“怎么不算?积少成多嘛!”
於是,琉璃卖得更快了。
杨联站在柜檯后面,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却依旧满脸笑容。
这些天他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日进斗金。
不,是日进铜山。
铜钱一筐一筐地往后院抬,沉得伙计们腰都快直不起来。
而周澈这边,谢恩之后从宫里出来,刚回府便看到了堆满半个院子的贺礼。
彩云和彩霞正带著帐房一一登记。
周澈扫了一眼,问道:“滎阳郑氏送来的那匣书呢?”
彩霞指了指一旁:“单独放著呢。”
周澈走过去打开木匣,里面果然是一部抄写精美的《周礼》
纸张细腻,墨色匀称,字跡端正,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书籍。
在这个时代,这样一部书价值不菲。
书籍贵得离谱,尤其是经史典籍,许多寒门子弟穷其一生也未必能凑齐几部。
周澈伸手翻了几页,心里忽然愈发清楚。
世家大族为什么能传承数百年?
不是因为他们姓氏好听,也不是因为他们天生高贵。
他们掌握土地,掌握財富,掌握婚姻,更掌握知识。
一本书,就能將许多人挡在门外。
而他们世世代代站在门內。
常福在旁看著,忍不住问道:“郡公,这书有什么问题吗?”
周澈合上书,笑道:“书没问题,是人有问题。”
常福挠头:“那咱们要不要退回去?”
“不退。”
周澈淡淡道:“他们送礼,我收礼。他们送书,我也送书。”
彩云好奇道:“郡公要送什么书?”
周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道:“府里可有木匠手艺好的?”
常福连忙道:“有两个,原本就是军中修器械的,手还算巧。”
“叫来。”
没多久,两个中年汉子就被带了过来。
周澈让人取来木板、刻刀和纸笔,又写了几个字。
“你们照著这几个字,每个字单独刻在一小块木头上,字要反著刻,大小要一样,能不能做到?”
两个木匠面面相覷。
其中一人迟疑道:“郡公,反著刻倒是不难,只是每个字单独刻出来,这是做什么用?”
周澈笑道:“印书。”
两个木匠愣住了。
常福也愣住了。
“印书不是整块木板刻满一页吗?一个字一个字刻出来,怎么印?”
周澈拿起几块小木片,在桌上隨意排了排。
“把字排成一页,刷墨,覆纸,就能印。印完之后拆开,下次再排別的页。”
常福听得一头雾水,却隱约觉得厉害。
两个木匠却渐渐睁大了眼睛。
他们虽然不是读书人,却见过雕版印刷。
雕版印书最麻烦的就是刻版,一页一版,错一个字整版都可能废掉。
若是一个字一个字刻出来,岂不是能反覆使用?
其中年长的木匠咽了咽口水:“郡公,这法子……真能成?”
周澈笑道:“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並不打算一上来就搞泥活字、铜活字。
那些东西工艺更复杂,短时间內不容易稳定。
木活字虽然耐用性差一些,也容易变形,但用来验证和小规模印刷足够了。
更何况,他要的不是一开始就完美无缺。
他要的是让世家大族看见一道缝。
一道足以让他们心惊肉跳的缝。
周澈先让木匠刻常用字,自己则在书房里写了一篇短文。
文章不长,题目叫《劝学》
不是照抄后世名篇,只是用浅显的话讲读书的重要,讲寒门子弟亦可凭学问立身。
写完之后,周澈又想了想,在末尾加了一句。
“天下之书,不当独藏高门。”
这句话写下去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锋利。
不过锋利就锋利吧。
滎阳郑氏既然送《周礼》来敲打他,那他回一把刀也不算失礼。
忙到夜里,第一批木活字终於刻了出来。
字不多,只能排出几行。
周澈亲自调墨,让木匠按照他的吩咐排字,固定,刷墨,覆纸,再轻轻揭开。
第一张印出来的时候,字跡有些模糊,墨也不均匀。
常福凑过来看了半天:“郡公,这好像不太清楚。”
周澈並不失望,反而笑了起来:“第一次能印出来,就算成了。”
木匠们也十分激动。
接下来,周澈不断调整墨的浓淡,调整纸张,调整木字的高度。
试了十几次之后,终於印出了一张像样的。
虽然比不上雕版精美,却足够清楚。
彩霞拿著那张纸,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郡公,这真是一个字一个字排出来印的?”
周澈点头:“这只是开始。”
彩云眼睛发亮:“那以后印书是不是会快很多?”
“会快,也会便宜。”
周澈看著桌上的木活字,轻声道:“书便宜了,读书人就多了。读书人多了,有些人就睡不安稳了。”
常福虽然没完全听懂,却也知道郡公说的“有些人”是谁。
他咧嘴笑道:“那滎阳郑氏可要难受了。”
周澈將那张印好的纸放到一旁晾乾。
“明天让人多叫些木匠来,再找几个识字的书吏帮忙校字。”
彩云问道:“郡公是要印书卖吗?”
周澈摇头:“先不卖。”
“那印来做什么?”
周澈笑了笑:“送礼。”
第二天清晨,郡公府里就多了十几个木匠。
活字一枚枚刻出来,又一枚枚整理归类。
这活计繁琐,需要耐心,好在周澈给的钱足,木匠们干得也格外用心。
到了傍晚,一篇完整的《劝学》终於印出了二百份。
周澈挑出一份最清楚的,装进木匣,又吩咐常福。
“送去滎阳郑氏庄园。”
常福一脸兴奋:“就送这个?”
“对。”
“要不要再带句话?”
周澈想了想,笑道:“就说,郑氏送我《周礼》,我读后深受教诲,特回赠拙作,请郑公指正。”
常福嘿嘿笑道:“小的明白。”
郑氏庄园里,郑朝正在和郑丛说话。
听说周澈派人回礼,两人都有些意外。
“他倒是沉得住气。”
郑丛冷笑:“我倒要看看他送了什么。”
木匣被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玉器,只有一张纸。
郑丛顿时嗤笑:“就一张纸?他这是羞辱我们?”
郑朝却没有笑。
他拿起那张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郑丛察觉不对,连忙凑上前去。
只见纸上字跡整齐,墨色清楚,虽然不算精美,却绝不是手抄。
郑丛疑惑道:“这是雕版印的?”
郑朝盯著纸上的字,脸色越来越沉。
“不对。”
郑丛一怔:“什么不对?”
郑朝指著几个相同的字,声音发紧。
“你看这些字,笔画细微处一模一样,可间距却不像雕版排布。”
郑丛还没反应过来。
郑朝猛然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惧。
“这不是雕版。”
“他找到了新的印书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