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军用烈酒仓的火势比想像中更凶。
高浓烈酒极易燃,火一旦烧起来,便像一头失控的兽,沿著木架和酒罈飞快蔓延。
远远看去,整座仓院都被橘红色火光吞没,空气里全是浓烈刺鼻的酒气。
周澈赶到时,户部和金吾卫的人已经乱成一团。
“水呢?快打水!”
“不能直接泼!酒浮在水上,会把火带出去!”
“里面还有三百坛军用烈酒,若炸开,半条街都保不住!”
程处默听得头皮发麻:“酒罈还能炸?”
周澈咬牙道:“密封太紧,火一烤就会爆。”
他一把抓住仓院主事:“仓里除了烈酒,还有什么?”
主事嚇得话都说不顺:“还有布巾、药箱、空陶坛,还有……还有一批准备送凉州的火油!”
周澈脸色更难看。
“谁把火油和烈酒放一个仓?”
主事跪下,哭道:“临时周转,小人想著明早就转走……”
周澈没工夫骂他,立刻喝道:“所有人退开正门!拆东墙!用沙土压火,別泼水!把周围屋顶全浇湿,防止火星飞过去!”
程处默一把拎起几个愣住的差役:“听见没?拆墙!都动起来!”
金吾卫和户部差役这才回过神,开始搬沙、拆墙、砍木架。
周澈扯下外袍,浸湿后捂住口鼻,衝到院门边查看火势。彩云和彩霞若在这里,怕是要把他拽回去,可此刻没人敢拦。
“郡公!”
薛仁贵从火光另一侧赶来,浑身湿透,脸上还有一道擦伤。
周澈急问:“白先生呢?”
“跑了。他水性极好,水渠里还有接应的小船。俺追到城西,被这边火光挡住,只抓到一个接应的人。”
“人呢?”
“带来了。”
被抓的人是个瘦小汉子,呛了水,跪在地上直咳。
周澈蹲下,揪住他的衣领:“谁点的火?”
汉子哆嗦著道:“小人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他们叫他白先生。是他让我们在仓外墙根埋火药,说只要芙蓉园那边失败,就点仓。”
程处默怒骂:“他娘的,芙蓉园是幌子,酒仓也是局!”
周澈闭了闭眼。
白先生的目的不只是杀他。对方真正想毁的是军用烈酒,是凉州伤兵的清创物资,是边军债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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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这批军需被毁,明日长安城里必然流言四起:朝廷连仓库都守不住,拿什么打高昌、守凉州?
周澈猛地站起。
“烈酒能救多少救多少。火油必须先弄出来!”
仓院东墙被拆开一道口子,火舌从里面卷出,逼得人连连后退。
薛仁贵抢过一块湿毡,沉声道:“俺进去。”
周澈立刻道:“不行!”
薛仁贵看著他:“郡公,俺力气大,进去搬得快。再拖,火油烧起来,谁也救不了。”
程处默也咬牙道:“我跟他进去。”
周澈看著两人,胸口像压著石头。
“进去之后只搬火油,不准贪酒罈。十息一换,听到罈子爆裂声立刻退。谁敢逞强,我回头打断他的腿。”
程处默咧嘴:“你打得过仁贵吗?”
“我让长乐哭给你们看。”
程处默脸色一僵:“行,这比打腿狠。”
两人裹著湿毡冲入火场。
外面所有人屏住呼吸。
很快,第一桶火油被薛仁贵扛了出来,程处默拖著第二桶,脸被熏得乌黑,出来就大骂:“里面热得像老君炉!”
“再进!”
周澈盯著火势,一边让人用沙土堆隔火带。
第二趟,第三趟。
火油陆续被搬出,周围人也开始有了章法。有人拆墙,有人运沙,有人浇湿屋顶,有人將外围未烧著的酒罈转移。
忽然,仓內传出一声闷响。
紧接著,几只酒罈爆裂,火舌猛地从东墙口喷出。
“退!”
周澈厉喝。
程处默踉蹌衝出,肩上衣服已经著了火。薛仁贵一把將他扑倒,用湿毡压灭。
程处默疼得齜牙咧嘴:“老子差点成烤肉!”
周澈衝过去:“伤哪了?”
“胳膊烫了一块,没事。”程处默喘著气,“里面火油搬完了,剩下全是酒和布巾。”
周澈长出一口气:“那就封墙,用沙压。”
没了火油,火势虽然仍大,却不再有连片爆炸的风险。眾人忙到天色发白,才终於把火控制住。
整座仓院烧毁大半,军用烈酒损失近三成,布巾药箱烧毁不少,但最危险的火油保住了,外围转移出的烈酒也足够支撑凉州前期所需。
李世民亲自赶到时,看到满地狼藉,脸色阴沉得嚇人。
周澈满身菸灰,上前请罪:“臣失察,致军需仓失火,请陛下降罪。”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被烧伤的程处默、满身焦痕的薛仁贵,以及累瘫在地的一眾差役。
“罚自然要罚。”
眾人心头一紧。
李世民冷声道:“户部仓储主事,火油烈酒混放,杖四十,革职查办。负责守仓金吾卫,全部降一级。周澈,你为军需度支使,罚俸半年。”
周澈拱手:“臣领罚。”
李世民又道:“但今夜若非你处置及时,火油一爆,城西不知要死多少人。功过相抵,朕不再重罚。”
程处默鬆了口气,低声嘀咕:“罚俸半年,对他来说跟没罚差不多。”
周澈瞥了他一眼:“你烧伤了还这么多话?”
李世民看向薛仁贵:“薛仁贵,冲火场抢火油,有勇有谋,记功。”
薛仁贵抱拳:“臣不敢居功,都是郡公安排。”
李世民没有多说,目光转向烧成黑架的仓库,声音冷得像冰。
“白先生必须抓到。”
周澈道:“臣已经有线索。”
李世民立刻看向他:“说。”
周澈从怀里取出一小块被烧焦的白布。
“这是白先生接应人身上搜到的。布料是上等蜀锦,边角有一种特殊薰香。臣在长安只在一个地方闻过。”
长孙无忌皱眉:“哪里?”
周澈抬头,缓缓吐出三个字。
“宜春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