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身后轰然合拢,赵括手捧虎符,大步走下丹墀。
晨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皮胄上的丝絛猎猎作响,腰间玉玦撞著剑鞘,叮噹有声。
台阶之下,一个身影早已候在那里,而护卫韩不侵与賁虎也在那里。
那人身长八尺,虎背熊腰,面如重枣,一双眼睛锐利如隼。他身披铁甲,腰间悬剑,双手抱拳,向赵括深深一揖。
“末將司马尚,奉大王之命,为將军裨將,隨將军同赴上党城。”
赵括站定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微頷首:“司马將军之名,我素有所闻。有將军相助,如添一臂。”
司马尚抱拳道:“末將敢不效死。”
赵括不再多言,大步朝前走去。司马尚与韩、賁紧隨其后,几人一前一后翻身上马,穿过宫门,穿过外朝,穿过邯郸城宽阔的石板街,一路向北。
在路上的时间,赵括点了加载隨机情报。
【情报1:龙台宫中负责扫洒的宫女兰见到了年少时爱慕的男子阿福,他已经入宫当了內侍。】
【情报2:赵王丹偶然间发现了御史记录下他夜御六女的事,大为不满,一度想杀了宫中的御史,宦者令繆贤为其讲述了“崔杼弒其君”的故事,打消了赵王的念头。】
【情报3:藺相如近期探听了一件秘密,令他有些心灰意冷——繆贤是因为赵惠文王的命令才扶持、推荐了他。】
【情报4:平原君赵胜近期一直秘密与燕国名將乐毅书信联繫。】
【情报5:北城仓储区有大量多年未使用的攻城器械。】
【情报6:司马尚是军方的后起之秀,但却未加入军功派任何一方。】
【情报7:秦、赵之间战爭影响了太多人的生计,商人们叫苦不迭。】
【情报8:赵国此次抗秦徵召的士卒们其实並不在乎能分多少功劳,他们在意的是能否赶上今年的秋收。】
【情报9:受雨水的影响,今年的丹砂產量降低,价格上涨。】
【情报10:范雎怂恿秦王嬴稷去往秦赵对峙前线激励军队士气,秦王动了心。】
邯郸城北,有一座高台,叫北將台。
此台用黄土夯筑而成,高约三丈,台基方正,四面插著赵国的赤色军旗,旗上绣著斗大的“赵”字,在晨风中翻卷如血。台下是一片广袤的校场,此时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甲士。
那是从邯郸及周边各邑调集来的五万先头部队。他们甲冑整齐,戈矛如林,列成方阵,肃然而立。没有人说话,只有旗帜猎猎之声和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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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括登上將台的那一刻,三军肃然。
他站在台上,手扶剑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將士们。那些面孔黝黑粗糙,有老有少,有的眼中带著期待,有的眼中带著疑虑,有的眼中带著一种见惯生死之后才有的漠然。
上万双眼睛盯著你,压力可想而知。赵括咽了咽口水,不断催眠自己,这一刻我才是老大,我说了算。
司马尚站在他身后半步,低声道:“將军,三军已集,请將军发令。”
赵括將虎符从腰间解下,高高举过头顶。
青铜虎符在阳光下金光灿然,那半枚虎身怒目圆睁,仿佛在俯视著台下的千军万马。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如金石相击:“诸君!”
台下数千万道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
“此符,大王付与吾。吾今日持此符,號令三军。”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一字一顿:“秦人侵我上党,夺我城池,杀我父兄,此仇不报,赵国何以立於天下?我虽不才,然受国厚恩,誓与此军共存亡!”
他將虎符往腰间一掛,猛地拔剑出鞘,剑锋直指西方:“诸君从此去,或战死沙场,或凯旋而归。我不能保诸君皆生,然敢保证——我必身先士卒,进不贪功,退不偷生!我之旗进,三军皆进;我之旗退,诸君斩我之首!”
台下起了一阵骚动,有將士低声交头接耳。
赵括的声音更加洪亮:“廉颇老將军守垒两年,秦人不能得志。今吾代之为將,不为他故,唯求一战而破秦!兵法云:『狭路相逢勇者胜。』吾与诸君共战场,当使秦人知赵有壮士,不敢復窥邯郸!”
他挥剑向天,声震四野:“诸君其勉之!破秦之后,吾为诸君请功於大王,田宅爵赏,不敢独专!”
台下有些许骚动,但並不热烈。
赵括想起情报系统提到的一条情报,灵机一动大声喊道:“吾以上將军之名立誓,今岁秋收前必定带你们归来。”
台下的將士们终於沸腾了。
“守我社稷,与子同艰!”
三军齐呼,声震云霄。
那声音从北將台传出去,传过邯郸城的北门,传过沁水,传过太行山的方向。
司马尚站在赵括身后,看著那个年轻將军的背影,心中暗暗点头。
他见过很多將军点將,就连廉颇將军的也见过,每个人都不一样。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上將军,他尤为特別。不讲那些细务,只讲士气、讲得更直白,但士卒们似乎士气更高。
“上將军,”司马尚上前一步,揖礼道,“三军士气已振。敢问何时发兵?”
赵括收剑入鞘,目光灼灼地望向他:“今日便发。兵贵神速。传令下去——三军饱食,一个时辰后开拔!”
“诺!”
司马尚转身大步走下將台,向传令兵传令,立刻有十数骑分散向各营將领传达军令去了。
赵括终於鬆了一口气,小声对著旁边的韩不侵说道:“过来扶我一把,不知为何腿软了。”
......
一个时辰后。
五万甲士开始列队出城。
戈矛如林,旌旗蔽日,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雷鸣般的闷响。
邯郸城的百姓涌上街头,有人欢呼,有人拭泪,有人焚香祈祷。
而西南方向的天际,乌云正在堆积。
赵括並未隨大军即刻开拔,他转身下了將台,带著司马尚,绕过列队的甲士,径直向北城深处走去。
司马尚跟在后面,心中不解,却也不敢多问。
穿过两道內城闸门,来到一片高墙环绕的院落前。院门上方悬著一块木匾,上书“武库”二字,门口有甲士持戟守卫,见赵括到来,连忙行礼。
这便是邯郸北城的仓储区,赵国积攒了数十年的军械輜重,大半屯於此地。
赵括推门而入,司马尚紧隨其后。
院落极大,一眼望不到头。
两侧的棚厰下,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各式军械:矛、戟、戈、殳,成捆成束,铁刃在晨光下泛著冷冷的青光;成排的木盾靠墙而立,漆面未乾;弓弩架上一张张犀角复合弓绷著弦,旁边堆著小山似的箭矢,簇尖用油布包裹,以防生锈。
司马尚常年行军,对这些东西早已司空见惯。他正欲开口问赵括来此何意,却见赵括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前院,朝后院走去。
后院更加宽阔。这里堆放的不是寻常兵器,而是攻城之具。
十余辆巨大的衝车排列整齐,每辆都有一丈多高,车架上悬著一根巨木,前端包铁,铸成羊头状,专门用来撞击城门。
一架架摺叠式云梯靠墙而立,展开来足有三四丈高,梯顶装有铁鉤,可以牢牢鉤住城墙垛口。梯身用上好的榆木製成,刷了黑漆,沉重而坚固。
还有巢车,一种可以升降的瞭望车,车顶悬著一个木屋,士兵站在里面,可以居高临下窥探城內虚实。
赵括站在这些攻城军械前面,一言不发,目光缓缓扫过。
司马尚终於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將军,末將有一事不明。”
赵括没有回头,淡淡道:“讲。”
“我军此去长平,是为守城。廉颇將军上党筑三道防线,深沟高垒,不与秦军交锋。如今將军代之为將,料来也是守垒拒敌。既是守战,要这些攻城之具何用?”司马尚指了指那些衝车、云梯,满脸困惑,“这些东西沉重无比,运起来拖累行军,且到了丹水防线,我军又不去攻秦军的营垒,带它们岂不是累赘?”
赵括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汪井水。
赵括没有解释,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司马尚的疑问——但也仅仅是点了点头。
“带上。”他只说了两个字。
司马尚愣了愣:“上將军......”
“带上。”赵括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能带多少带多少。主要是投石车、弓弩床、衝车、云梯一件不留。若车辆不够,徵用民夫。若马匹不够,徵调牛车,都带到故关去。”
司马尚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把话咽了回去。从军多年,他深知军中规矩——主將之命,不疑不议,唯行而已。
“诺。”司马尚抱拳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