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60年,六月十八日,小雨。
赵括部分大军抵达井陘关。
井陘关也称故关,太行八陘之一。
要了解什么叫太行八陘,先要了解什么是“陘”。
陘,就是就是山脉中断、能让人穿行的天然“豁口”或通道,太行八陘,就是在绵延的太行山脉中,八条可以东西横穿的天然峡谷通道。
廉颇构建第三道防线“百里石长城”就包含故关这个关卡,往西经过羊头山与丹朱岭就到达长平关。
此时廉颇的中军大帐设在韩王山,赵括並没有急於行军匯合,反而暂时命令大军停了下来。
赵括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两腿岔得像在蹲四平马,走一步嘴角抽一下。
韩不侵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扶著他钻进关內一间石屋。
门一关,赵括就撑不住了。
“脱裤子。”韩不侵放下背囊,从里面翻出一个小陶罐,“方士给的草药膏,专治磨伤。”
赵括齜牙咧嘴地把裤子褪到膝盖,大腿內侧红烂烂的一片,皮都没了,渗著血水。
磨破皮好几天了,赵括愣是没有吭过一声,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不敢做任何有损威望的事情。
韩不侵面无表情地挖了一坨绿乎乎的膏药,赵括瞥了一眼,觉得像鼻涕。
“公子,忍著点。”
“轻……”
膏药碰到伤口的瞬间,赵括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啊——”
“公子,还需要揉开......”
“还需要揉?开始吧,快一点,啊!疼!疼!韩不侵,你是不是故意的!”
韩不侵面无表情地继续揉:“方士说了,这药是有些疼,但好得快。”
“方士方士!你就知道方士!那方士姓甚名谁?回头我架一口锅烹了他。”
“姓什么我不知道,但他给廉颇將军也配过同样的药,廉颇將军也说管用。”
正当赵括正疼得眼冒金星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賁虎探头进来,见屋里这光景,愣了一下,连忙把头缩回去,在门外道:“公子,我不是有意......就是来问问,晚饭是吃乾粮还是让他们煮点粟粥?”
赵括咬著牙:“煮粥!”
“诺。”賁虎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说,“公子,我多嘴一句——我以前刚学骑马那会儿,也磨过。后来请教个老边骑军的,说在垫子下面再缝上块羊皮,毛朝里,就好多了。公子要不要......?”
赵括没好气地道:“你为什么不早说啊!”
賁虎挠了挠头,说得也很简单:“我忘了。”
这个理由很强大,赵括气得一时间都忘了疼了。
韩不侵手上又揉了一下,赵括才回过神,“嘶”的一声倒吸凉气,賁虎在门外听见,小声嘀咕了一句:“方士的药,是疼了点,但真管用。听说当年廉颇將军也这么叫过。”
赵括气得直哆嗦:“你们都听廉颇叫过是吧?”
賁虎和韩不侵异口同声:“我们不敢。”
门外传来賁虎快步溜走的声音。
赵括瘫在草蓆上,两条腿还在抖,嘴里喃喃:“滚,等我好了......一个都跑不了,跑什么跑,去把司马尚將军他们叫过来。”
韩不侵面无表情地继续涂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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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里,油灯將灭未灭,墙壁上掛著斑驳的影子。
赵括已经上完了药,重新穿好裤子,端坐在草蓆上,面前的案上摊著一张粗麻布地图。他的大腿內侧还在隱隱作痛,但此刻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方才叫唤的模样。
上將军的架子,该端的时候必须端起来。
行军的这段时间赵括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打败秦军,已经有了初步的构想,结合当初点將前刷新到的情报,已经有几成把握了。
但构想是构想,最终还是要落实到行动上。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进来。”赵括沉声道。
门被推开,三人鱼贯而入。当先一人身长八尺,虎背熊腰,面如重枣,正是裨將司马尚。
其后两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精瘦如猴,双目炯炯,唤作王容;矮的那个结实得像一截树墩,臂粗腰圆,唤作缚豹。
三人均是裨將,身著甲冑,靴上沾满了黄土路的尘土。
“末將等参见將军。”三人齐刷刷抱拳行礼。
赵括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三人依言在对面草蓆上跪坐著,甲叶窸窣作响。
赵括没有寒暄,他目光缓缓从三人脸上扫过,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我叫你们前来,不问军情,先问一事——你们能不能完美地执行我的命令?”
司马尚眉头微微一挑,抱拳道:“上將军有令,末將莫敢不从。”
赵括摇了摇头:“我问的不是『莫敢不从』,是『完美地执行』。我的意思是说——我下的命令,即便你们觉得离谱,觉得荒唐,觉得与兵法相悖,甚至觉得我疯了——你们能不能不打折扣、不问缘由、不折不扣地做下去?”
石屋里安静了一瞬。
缚豹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上將军,末將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兵法不兵法。上將军指东,末將绝不往西。上將军说打谁,末將就打谁。”
王容接著道:“末將也一样。上將军但有令,末將赴汤蹈火。”
司马尚最后一个开口。
他看著赵括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上將军,末將曾跟隨廉颇將军两年,深知军令如山。上將军既受虎符,便是三军之主。末將不问对错,只问何时、何地、何人、何事。”
赵括听完,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好。”他说,然后伸出手指,先点了点司马尚,“你留下。其余二人,先出去等候。”
王容和缚豹对视一眼,二话不说,起身抱拳,转身出了石屋。
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屋里只剩下赵括和司马尚两人。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將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过了半个时辰,司马尚出来了,手里拿著一卷简牘文书,恍恍惚惚步出石屋,唤门外二人入內。
王容和缚豹紧跟著进去,没过一会儿也出来了。
“记住,你们三人之间,不得相互打听。你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不准告诉司马尚。”赵括最后说道。
“诺。”两人也是捧著一卷简牘文书离开。
司马尚立在门外,负手望天。
王容两人从屋里走出来,与他並肩站了片刻,三人谁也没说话。
三个人,六只眼睛,互相看了看。
王容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司马尚忽然抬起手,轻轻摆了摆,那意思很明白——不要问。
王容便把嘴闭上了。
缚豹倒是实在,瓮声说了一句:“上將军说,不让问。”
司马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回去睡了。”缚豹说。
“嗯。”司马尚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