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括在自己的偏殿已经躺了差不多半个月了。
说是养伤,其实他的后背涂了药三天就消肿了,一个星期就大好了,只是赵王派来的侍医的医嘱写得清清楚楚。
“筋骨虽未伤,但气血未通,宜静养一月。”
这是战国版的医嘱请假条,韩不侵拿剑逼著人家写的。
赵括便乐得继续躺著,过著饭来张口,衣开伸手的逍遥日子。
赵母每日亲自督著灶上的燉的东西,谓之“食疗”,也就是后世叫的药膳之类的。
庖厨每天换著花样往羊肉里放不同的药材,什么灵芝啊,茯苓、黄精这些,有时候赵括还会从陶碗里舀出龟甲、鹿茸这些稀奇古怪的咯牙物件。
东西是好东西,不过味道怪怪的,胜在原材料新鲜、没假货,倒也把赵括养得白白净净的,跟他那十多岁的傻弟弟有得一拼。
这一日午后,赵母坐在赵括榻边的矮几旁,手中拿著一个青皮的梨去著皮,忽然开口道:“括儿,你当日没有去爭那大將军之位,为娘心里是极宽慰的。”
赵括正百无聊赖地翻著一卷兵书,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你看那廉颇,”赵母將削好的放在青瓷小碟中,声音不高不低,“虽然得封大將军,可回到邯郸才多久?天天都有朝臣弹劾他,虽然大王並没有说什么,但也是不胜其烦,那位子高处不胜寒啊。你道大王是真心想让廉颇当那个大將军?不过是暂时没有合適的人选,多方考虑后的权宜之计罢了。”
赵母这话说得极有见地,赵括放下竹简,略一思索就明白过来。
“治粟內史虽然比不得上將军威风,”赵母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过来人的篤定,“却是个实缺,管的是赵国府库的粮草,谁也离不了你,谁也不至於把你当成眼中钉。你能主动要求坐这个位置,为娘就知道,我儿没有被那一场大胜冲昏了头脑,须知恃功而骄是大忌啊!”
赵括张了张嘴,那句“母亲,孩儿其实只是懒”在舌尖滚了两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算了,不说了,免得赵母又嘮叨。
赵母见他这副乖顺模样,越发满意,又跟赵括讲了讲赵国朝堂当前的形势。
赵国朝堂活跃著好几种力量,主要分为宗室贵族派、士人派、军功派。
宗室派是以赵氏宗亲为核心的权贵集团,他们盘踞核心位置,既是王权的天然依靠,也时常寻求削弱君权,谋求更大的利益。他们的领头羊就是平原君赵胜,平阳君赵豹也是其中坚力量。
士人派是由政绩崛起的非宗室背景官员,代表是藺相如、虞信等,他们是国君平衡宗室势力的棋子。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藺相如。
赵惠文王时期,赵王眼见宗室派一家独大,便让他的心腹宦者令繆贤为其择一身家清白的、有能力的文臣。当时藺相如在繆贤手底下当门客,被繆贤推荐给了赵王,从此藺相如一飞冲天,成为对抗平原君一派的最大利器。
军功派就更显而易见了,廉颇算一个,楼昌也算一个,还有边境上很多將领也是,包括赵括死去的父亲赵奢也算是军功派的后起之秀。
他们同样是因为军功才崛起,非宗室成员背景。
至於赵括,他想了想自己,觉得自己哪一派都不是,自成一派,躺平派。
最后赵母走之前说赵国最近很热闹,齐国派来使臣祝贺赵国,还把长安君带了回来,这下子邯郸城热闹了,赵国朝堂也热闹了,原先因为赵威后死后,赵王丹亲政而消失的太后派系又会重新长出来。
因为他们迎来了自己最合適的领袖——长安君。
长安君在齐国为质多年,於国有大功,又是赵王的兄弟,赵威后最喜欢的儿子,他的回归就像是久旱逢甘霖,让那些失势的太后派系官员会自发组织起来向其聚拢,很快朝堂上的格局又会重塑。
赵括重新躺回榻上,望著头顶的房梁出神。
他也没有想到赵国朝堂居然这么复杂,这下是真的热闹了。
怪不得以后会是秦国一统六国,就赵国这政治生態,干什么都会有人唱反调,拳头使不到一处,又处四战之地,纷爭不断,自身难以壮大。
难、难、难,赵括连连感嘆了三声,后又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看得旁边站著的賁虎一愣一愣的。
赵括自顾自说著:“我真不是人,休息的时候居然还操心国家大事,那是我该操心的吗?音,快点把现榨的梨水端过来,公子我渴了......”
-------------------------------------
九月,邯郸城忽然热闹了起来。
长平之战的消息传遍天下之后,列国的反应可谓精彩纷呈。
秦国人自然是铁青著脸关起函谷关大门,据说武安君白起回到咸阳就被下了狱,生死不知。
而与秦国接壤的韩、魏两国则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多年的巨石,虽然不敢明著拍手叫好,但遣使来贺的动作比谁都快。
楚国的使团来得最是隆重,光是装载礼物的车驾就从邯郸南门排到了丛台宫门口,领队的是春申君黄歇的门客,言语间对赵国的武备大加讚赏,拐弯抹角地打探赵括的情况。
由於赵括“新版负荆请罪”的缘故,不见客,楚国使臣有些失望,不过还是盛讚赵括:“长平君真猛男矣!”
燕国则多少有些尷尬,毕竟燕赵之间那点边境摩擦谁也不曾忘记,但燕王还是派了相国亲自前来,献上良马百匹,言辞恳切地表示“燕赵世为婚姻,永不相负”。
至於赵国信不信,从赵国接代的官员就能看出一些端倪,皮笑肉不笑。这些话他都听厌烦了,说得天花乱坠,回到家就翻脸,转头又开始打仗。
最微妙的当属齐国。
齐国与赵国之间隔著一条漳水,两国关係这些年一直是不冷不热。
秦赵长平对峙之时,齐国拒绝借粮给赵国,理由倒也冠冕堂皇——齐赵无盟,借粮於理不合。
如今赵国大胜,齐国却忽然热络起来,派出了规格极高的使团,领头的竟是齐国丞相后胜本人。
而最令邯郸人津津乐道的,是齐国此番带来一个人:在临淄做了多年质子的长安君赵祁,被齐国恭恭敬敬地送了回来。
长安君抵达邯郸那一日,好不威风。
宫门前,三十余辆齐国车驾一字排开,队列正中是一辆朱轮华盖的駟马安车,车帘掀起,一个身著玄色锦袍的青年由侍从搀扶著走下来。
他面容清瘦,眉眼间与赵王丹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少了些君王的凌厉,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鬱。
长安君。
赵王丹亲自迎出了殿门。
“王弟!”赵王的声音隔著老远都能听得真切,带著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哽咽,“你受苦了!”
长安君快步上前,在阶下便拜了下去,声音微微发颤:“王兄!臣弟......臣弟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王兄了......”
赵王一把將他扶起,兄弟二人四手相握,场面感人至深。
殿前的文武百官无不动容,有几个老臣甚至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寡人在宫中备了酒宴。”他换回温煦的语调,带著几分殷切,几分轻快,“你我兄弟多年未聚,今夜定要一醉方休。御膳房做了你幼时最爱的炙鹿肉,蜜饵也备下了,还有酒,是你离国那年封坛的赵酒,一直替你留著。”
“王兄,”长安君的声音低了又低,“我想先去母亲灵前。”
那声“母亲”落地,周遭侍立的內侍纷纷垂首,愈发动容。
有老臣悄悄嘆了一声,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赵王丹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即消失。
“是该先去。”他的语气平静,“母亲走时......念了你许久。”
“走吧。”赵王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一池死水,“寡人陪你同去。”
长安君点点头,转身先行一步。
赵王丹望著他的背影,落后半步,没有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