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贤王祁连骨都的本阵驻扎在晋阳城北五里外的一处高坡上,黑幡猎猎,数千顶毡帐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灰白色。
一直到第二天拂晓,匈奴人都没有急著攻城。
他们在砍树,做著战前的准备工作,偷袭已经是笑话了,只能强攻了。
晋阳城下原本是一片农耕区,零星散布著几片林地,多是榆树和白杨,不过因为毛遂坚壁清野的原因匈奴不得不去往更远的地方砍伐材料。
赵括站在城墙上看著匈奴人忙碌,脸色不太好看。士卒太少了,即便赵括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出城主动发起攻击。
他身边站著毛遂,此刻也是一脸愁容。
“他们居然会做攻城器械。”赵括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里,这些游牧民族就是骑著马乱砍乱冲的样子。
“我们在学他们,他们也学我们。”毛遂说道。
他的意思赵括也知道,赵武灵王一开始学习胡人的穿著,实行“胡服骑射”的改革,这一开始在国內的阻力也是相当大的,还好靠著他的坚持执行了下来,赵国的国力才开始上升。
赵武灵王顶著“变古之教,易古之道”的巨大压力,衝破了传统的华夷之辨,开启了华夏主动向夷狄学习的先河。
赵国组建了华夏歷史上第一支独立的、庞大的骑兵部队,摒弃了灵活性差的笨重战车,实现了从“步战”向“骑战”的军事战术升级。
这些都是跟游牧民族学的,赵人在学他们,他们同样也在学习、进步,完成自身的蜕变。
起初,游牧民族擅长骑射游击,一旦中原城池坚壁清野,他们往往束手无策。
但在长期战爭中,他们也掌握了中原的攻城技术,如云梯、衝车、隧道等。他们同样渴望获得中原的 “劲弩长戟” 和 “坚甲利刃” ,並通过掠夺和贸易获取更先进的武器来武装自己。
毛遂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战场,很多东西第一次在现实中见,旁边一个军司马介绍著。
他伸手指著匈奴营地边缘已经搭起来的几个木架说:“那个是壕桥,用来填壕沟的。旁边那个是鉤梯,比咱们城墙低一截,但他们人多,会往上叠。还有那边正在组装的是撞车,木头是新砍的,还带著树皮,但撞锤上包了一坨不知道从哪里抢来的铁器,看起来分量不轻。”
赵括也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匈奴人做的攻城器械的確简陋得可笑,那些壕桥的木板长短不一,有的还带著没削乾净的枝杈。
鉤梯是用藤条和生牛皮绑的,歪歪扭扭,看著隨时都会散架。
撞车的主体是一根三人合抱的榆木,前端用皮索绑了几块铁犁鏵,整一个大杂烩。
这些东西和中原工匠打造的標准化攻城器械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或许这也是匈奴人到处劫掠人口的原因吧。不仅是因为生產力,更是因为有些抢过去的人有技艺,能极大提高他们部族的实力。
辰时三刻,匈奴人的號角响了。
那不是之前用来示威的牛角號,而是一种更短促、更尖锐的號声,像是刀子刮过骨头的声音。
黑雕部的骑兵们翻身上马,但並没有直接衝锋。
骑兵攻城是笑话,他们把马留在了营地,人手一把弯刀和短斧,扛著刚刚组装好的鉤梯和壕桥,开始向城墙推进。
赵括看著这些马一阵眼热,心里盘算著怎么把它们搞到手。
匈奴人没有像中原军队那样排著整齐的队列,而是散开成一片鬆散的阵型,各自寻找掩护,忽快忽慢地向前移动。
这种散兵阵型让他们在弓弩射程內更难被集火命中,一看就是长年在战场上磨出来的经验。
赵括没有亲自指挥,他把指挥权交给了护卫营的一个五百主,他站在城楼指挥台上,喊道:“弩手准备!”
传令兵令旗一挥,传达著指令。
城墙上排布著三排弩手,这些弩手都是晋阳城本地招募的新兵,半个月前还在田里抡锄头,扛粪桶,连弩机长啥样都不知道。
赵括让这个五百主带著护卫营的神射手对他们进行了突击训练,每天练三个时辰,练了三四来天。
赵括护卫营里出来的人都是百战老兵,有些还经歷过长平血战。他们教得认真,从张弩到上箭到瞄准到击发,每一步都拆开来反覆操练,练得这些新兵胳膊肿了一圈又一圈,弩机的扳机把手磨出了老茧。
训练的时候,这些新兵站在城墙下面射靶子,靶子是二十步外的稻草人,大部分人都能射中稻草人的躯干,有几个悟性好的甚至能射中稻草人头上画的那个黑圈。
但训练和实战是两回事。
“弩手,听令。”城墙上各段的小校扯著嗓子喊,“稳住,等匈奴人进入射程。別慌,按前几天教你们的来!”
弩手们纷纷端起了弩机,架在箭垛上。
一个叫陈五的新兵把弩机端起来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轻微的发抖,而是整只手都在哆嗦,弩臂上的箭矢跟著一起晃,晃得旁边的老兵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怀疑再这样下去这傢伙能把自己的手都晃脱臼。
“別抖!”老兵低吼了一声。
“我......我没抖......”陈五的声音也在发抖。
他才十七岁,上个月刚娶了媳妇,被征入城防守军的时候还觉得热血沸腾,马上就要走上人生巔峰,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即將封侯拜相,他还穿著那身新发的皮甲在媳妇面前转了好几圈。
但此刻他看著城下那片黑压压涌过来的满脸杀气的匈奴人,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还能活著回去吗?我们陈家会不会绝后了?
他旁边的其它新兵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的脸色煞白,嘴唇发青,有的不停地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还有一些新兵,平时训练的时候弩射得很准,可以一箭正中稻草人的脑门,但此刻两只手都在抖,弩机的扳机护圈上沾满了手汗。
“放!”小校一声令下。
第一排弩手扣动了扳机。
密集的弦响连成一片,弩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朝城下飞去,然后大部分都射偏了。
不是弩箭飞得老高,越过匈奴人的头顶插进了远处的泥地里,就是弩箭飞得太低,还没飞到一半就扎进了土里。
还有的弩箭乾脆脱了靶,完全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气得训练过他们的老兵肾疼。
只有不到三成的弩箭命中了目標,而且大部分射中的都是走在最前面的匈奴散兵举著的木盾。
“换,第二排!”小校的声音已经有些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