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来得也太突然了一些。”
“请给我一把伞。”
“2000円,谢谢惠顾。”
“2000円?刚才不是只卖200円吗?”
“人不可能两次都踏入同一条河流。”
“什么意思?”
“赫拉克利特你都不知道?”
“赫拉克利特在这里卖高价劣质伞?”
“哲学专业就业选择多,你懂什么。”
另一侧。
与聚集的人群相距很远的地方。
雨水顺著墙壁的裂缝往下淌,在路面的不平处积成一个又一个的水洼。
水洼被重重地踩碎,染湿始作俑者的裤腿。
凛世洁撑著墙壁,一点一点地挪动。
颅骨深处涌上来的晕眩让他的视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耳朵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粗重的鼻息,还有越发聒噪的心跳。
凛世洁垂眸。
吸满雨水的袖管已经盖住了整个手臂,延伸到了手背。
缩小了。
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地缩小。
这种强烈的不適绝对是“年龄修改”的使用代价,凛世洁虽然有所预料,但没想到代价会这么大。
如此狼狈的模样,前生今世还是头一回。
所有他原本有意控制住的超能力在自发地运转,好在影响的范围並不大。
这里是新世纪游乐园尚未对外开放的区域,人跡罕至。
若是恰好有游客路过,就会发现,这位少年周身的雨幕,坠落的水珠会隨著他的一呼一吸,一停一动。
这……应该算是正常的自然现象吧。
凛世洁也开始不確定起来。
这怎么会正常呢?
摇摇头。
他察觉到自己的意识也开始不清醒了。
额头轻轻靠在这栋大楼的墙壁上。
凛世洁努力地深呼吸,让空气填满自己的肺。
片刻后。
他的额头从墙面抽离。
那里留下了一个裂纹四散的凹坑。
【抱…抱歉。】
凛世洁勉强地俯身,捡起地上的碎砖往墙上按,明明是出於修补它的目的,整条手臂却不小心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墙,抵达了墙內。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种程度的破损,只能用復原术才可以奏效了。
凛世洁抽出手臂,又不小心带出了些许碎砖,那个洞变得更大了。
“等著……我立刻將…你修復。”
凛世洁呢喃,抬起手,对准那个坑洞。
形状漂亮的冰晶在坑洞不规则的边缘凝结,蔓延,直到填满。
“咦?復原术…是…这样的吗?”
凛世洁所见之处,已经开始出现重影。
【算了…不管了…】
他像酩酊大醉般跌跌撞撞地前走,两条手臂垂下。
与不远处行尸走肉的海报相合。
雨一直下。
凛世洁也忘记自己走了多远。
朦朧中,他好像看见了一双双黑色的眼睛在仰视著他,每一双眼睛都有一道金色的竖瞳。
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忽而。
那数十双眼睛开始左右横移,接著飞速地上升。
“別走。”
凛世洁现在只剩下肉体的本能,两下蹬地,用一种完全不亚於它的速度跟上。
……
……
正歪头舔舐著冰淇淋的小男孩,乌黑的眼珠透过玻璃窗望向窗外。忽然竖起头,大叫道,
“妈妈,你看,有人在墙上跑!”
由於突然落雨所以全身被淋湿的女人正因为身上的那种黏腻感而感到懊恼,闻言,敲了一下儿子的头,
“你这孩子,你看看你,都开始胡说八道了,以后每天的卡面来打时间减少一半。”
“是真的!”他指向窗外。
女人头也不抬,眼神严厉地盯著他,
“再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游戏机时间也缩短。”
“可是…真的有嘛……”
男孩声音越来越小。
相比说服母亲,还是卡面来打和游戏机更重要一些。
……
……
凛世洁的刘海由於行进的速度太快,被风颳到了一侧。
雨幕描摹出的他的身形越来越小。
当他越过围栏,直达楼顶的观景台时,已经恢復到了孩童的躯体。
从凛世正介那里拿来的西裤、皮鞋已经变得完全不適合他,宽大到看起来有些臃肿的衬衣像连衣裙一样罩住了凛世洁。
重重地侧摔到地上。
在彻底闭合双眼前,他与那双金色的竖瞳再次四目相对。
隨后。
眼前一黑。
……
……
『二十年前,我在法罗群岛,那里的天气潮湿的不行,连年下雨,我脚下的尸体雨血混合在一起,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耳朵只能听见啜泣声,属於一个孩子。
我不是信奉著正义去杀人的,事实上,没有任何人有权力对他人的生命做出主宰。
我的罪恶书写起来比伦敦塔还要高,我死后一定前往地狱。
看著他稚嫩的脸,我忽然害怕了。
於是我选择了离开那里,到一个鲜有人问津的地方赎罪,那里无论是花还是人都是新生的,却和我一样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
【这是什么声音。】
凛世洁的意识陷入了一片混沌。
这种闷而不实的感觉,和晚上泡澡时把整个头埋入浴缸里一模一样。
但又有时远时近的低语环绕在耳边。
『我背叛过一个信任我的人,没什么高尚的理由好说,只是在那个关头,我选择了让自己轻鬆一点。
我不求你赦免我。求你让她忘记我。她值得更清白的回忆。』
『在这份计划里,我的生命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如果可以,请將我的骨灰埋在那片草地下,让我能够偶尔听见她的声音。』
『这个世界是一座囚笼,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赎罪,人生的长度就是我们的刑期,而死亡则是出狱的唯一方式。
我想去看看真正的世界了,没有比现在更合適的时候了。』
四面八方传来的窣窣低语戛然而止。
凛世洁的睫毛微微颤动。
隨后是手指。
心跳。
呼吸。
雨声。
他睁眼,拄著地板,支起上半身。
砰——
一本原来盖在他脸上的精装书滑落在地上。
凛世洁抹去封面上的雨珠。
是夏目漱石的《我是猫》。
他感觉到了什么,凝眸望向右侧。
也就是观景台楼梯间的转角处,正抱腿蜷坐著一位女孩。
她身著裁剪精致的黑裙,五官柔美,左眼被刘海遮住,挑不出瑕疵的瓷白皮肤在阴鬱的雨天中分外显眼,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座雏人偶。
似乎是感觉到了凛世洁的视线,她收回瞭望远处的目光,微微撇头,看向他。
“你的打扮要比上次见面猥琐得多,凛世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