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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少了一个人
    阿强盯著那条拖痕看了整整十秒。
    草地上的痕跡很新鲜,压倒了十几株狗尾草,茎秆歪向水边的方向。露水还没干,在月光下泛著细碎的光。拖痕的尽头是一小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淤泥,再往前,就是水。
    只有下去的痕跡。没有上来的。
    “小雅!”
    阿强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撞在对面的山壁上,弹回来,再弹回来,层层叠叠地消散在山谷里。没有人应。
    小六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然后抬起头,声音发抖:“打不通……不在服务区。她的手机不在服务区。”
    “她的手机一直在防水袋里掛著。”老鬼推了推眼镜,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技术问题,“下水前我检查过所有人的设备。她的手机电量百分之七十,4g信號满格。如果不在服务区,只有一种可能——手机已经不在她身上了。”
    所有人沉默了一瞬。
    这个推理本身比“不在服务区”更让人发冷。
    “报警。”老鬼合上电脑,站起来,“现在。”
    阿强没动。
    他盯著水面,脸上闪过一种老鬼和小六都看得懂的表情——他在算。算小雅如果真的是在搞“隱藏环节”,那这一波效果能带来多少流量。算如果报了警、最后发现只是一场乌龙,直播间会不会被平台处罚。算那些已经被嚇哭的弹幕、十五万在线、疯狂上涨的关注数——这些数据,是他播了三年都从未摸到过的数字。
    “再找找。”阿强把装备包放在地上,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万一是小雅在跟咱们开玩笑呢?她知道咱们今晚的主题是招魂,说不定——”
    “她嚇成那样你跟我说是开玩笑?”老鬼难得地提高了音量。
    “你又不是没见她演过。”阿强没有回头,开始沿著水边往下游走,“上次在废弃医院,她不是也演了一出『被附身』?弹幕涨了八万。她那张脸,哭起来就是真。这是她的活儿。”
    小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他不知道谁是对的。但他记得小雅刚才的眼神。那不是演出来的——人在真正恐惧的时候,瞳孔会放大,眼白会暴露得比平时多,那是生理反应,肌肉不受意识控制。小雅刚才整张脸都是那种失控的、崩溃的表情。
    演技再好,也演不出瞳孔的变化。
    可他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他看到阿强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是在逃。
    不是去找人。是逃离“我刚才居然也被嚇到了”的尷尬。
    老鬼没有跟上去。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了一份文件。这是他来之前做的功课——死人潭的卫星地图、水文资料、歷年事故报导的截图。他其实不相信这些东西会派上用场。备著,只是习惯。
    但他现在看这些资料的心情,和来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你们过来看这个。”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小六凑过去。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泛黄的工程图纸扫描件,標题写著“青云山水库地质剖面图”,落款日期是1978年3月。
    “看这里。”老鬼的滑鼠指针停在潭底的位置,那里標註著一行小字,“『底部存在溶蚀性空腔,疑似连通地下暗河。水流呈倒灌態势,流速约0.3米/秒,方向——自下而上。』”
    “说人话。”阿强也折回来了,声音里带著不耐烦。
    老鬼抬起头,眼镜片反射著屏幕上幽蓝的光。
    “潭底有一个洞。水是从下面往上涌的,不是从上面往下流。这种水文现象在民间有个说法——”
    他顿了顿。
    “叫棺材涌。水只进不出。活人下去,死人也不会上来。”
    画面突然安静了。
    连山里的虫子都不叫了。
    然后小六叫了一声。
    不是尖叫。是那种嗓子眼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气音的低喊。他的一只手抬起来,手指指向水面。阿强顺著他的手看过去。
    水面浮著一件东西。
    白色的。
    在铅灰色的水面上漂著,像一朵被水泡烂的花。离岸边大约四五米远,正隨著那些不正常的涟漪缓缓打转。
    阿强找到一根枯树枝,探身把它捞了过来。
    是小雅的外套。
    白色连衣裙外面的那件短款开衫。布料湿透了,沉甸甸的,往下滴水。阿强把它展开,检查了一遍。没有撕裂的痕跡。没有任何鉤掛造成的破损。甚至连扣子都完好无损。但衣料上到处都是青黑色的水渍,不是泥水那种浑浊的棕色,而是一种发暗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才会有的顏色。
    可小雅失踪到现在,不到十分钟。
    “她下水了?”小六的声音越来越没底气。
    老鬼用手指捏了捏衣料,凑近闻了闻,然后把手缩了回来。他看著阿强,没有回答小六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这水不应该有这个味道。”
    阿强开始脱鞋。
    “你疯了?”老鬼站起来。
    “她可能还在水里。”阿强把t恤脱掉扔在地上,月光照著他常年健身保持的上半身线条,“如果她脚滑摔下去了,被水草缠住——”
    “这水里没有水草。”老鬼打断他,“我刚才看了三份生態报告。死人潭的水质是寡营养型,水生植物无法存活。也没有鱼。没有虾。什么都没有。”
    阿强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他继续脱袜子。
    “那就更得下去。没有水草缠她,她应该能自己游上来。”
    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每个人都听到了——如果她游不上来,是什么东西让她上不来。
    阿强下水了。
    脚趾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间,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冷——七月的夜晚,水应该是温热的。这水的温度至少比正常水库低了七八度。不是那种山泉的清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水底渗上来的寒意,像是水的深处藏著什么东西,正在往外吐冷气。
    他吸了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水下很暗。月光只能照到水面以下一两米,再往下就是一片墨绿近黑的浓稠。他睁开眼睛,感觉到一阵刺痛的凉意,但还能忍受。他用手划了几下,借著水上浮动的微光环顾四周。
    什么都没有。
    没有鱼。没有虾。没有水草。没有浮游生物。没有任何活物该有的痕跡。
    整个水下的世界,死寂得像一口封存了太久的棺材。只有他的划水声在耳边单调地响著,呼——呼——呼——,像是一个人在空旷的走廊里踱步。
    他不信邪,又往下潜了几米。水温隨著深度的增加而骤降,耳膜开始发疼。他伸手往前探,指尖碰到了一片软绵绵的东西。
    淤泥。只有淤泥。厚厚的,不知道沉积了多少年的淤泥。
    没有小雅。没有任何人的踪跡。
    肺里的氧气开始不够用了。阿强蹬了一下水底的淤泥,借力往上浮。脚掌蹬下去的那一下,触感很不对劲——不是石头,也不是硬泥,而是一种软的、有弹性的东西。像是踩到了什么。
    他没有低头看。他不想低头看。
    阿强破开水面,大口喘气。老鬼和小六站在岸边,两个人的脸上都写著他不想看到的表情。
    “没找到。”他抹了把脸,往岸边游。
    “上来。”老鬼伸出手,“赶紧上来。”
    阿强抓住他的手,爬上岸。夜风吹在湿漉漉的皮肤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弯下腰,双手撑著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来找自己的t恤。
    小六忽然叫了一声。
    这一次是真正的尖叫。尖锐的,不受控制的,像是在黑夜里被什么东西踩住了喉咙。
    他指著阿强的右脚。
    阿强低下头。
    他的右脚脚踝上,多了一道淤痕。
    青紫色。
    不是撞到石头髮红髮肿的那种,是一种深埋在皮肤底下的暗紫色。淤痕的形状清晰得不像自然形成的——五根细长的指痕,完整地环住了他的脚踝。
    像是被人从水底下握住过。
    阿强蹲下来,用手按了按那片淤痕。不疼。一点都不疼。他的手指可以摸到皮肤下面那一圈硬结的组织,像是那一圈的血液已经凝固了,但表麵皮肤完好无损,甚至有点凉。
    老鬼也蹲了下来。他推了推眼镜,盯著那圈淤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把屏幕转过来给阿强看。
    屏幕上是他刚才打开的歷年事故报导截图。最早的一条是1978年的地方报纸头版,標题是“青云山水库建设事故致二十七人遇难”,副標题被水渍洇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死者被打捞上岸时,脚踝均见不明淤痕。”
    阿强盯著那行字。
    夜风忽然停了。
    潭面安静得像一块灰黑色的玻璃。没有波纹,没有涟漪,没有任何东西在动。
    但小六指著水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话挤出来。
    “水……水在退。”
    所有人转头看去。
    水面並没有退。但他们三个人都看到了——岸边的水线在缓缓下降。一寸一寸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吸了一口气,把整潭水都往下拉了一点。
    然后水面恢復了平静。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小雅的外套还躺在地上,青黑色的水渍在月光下泛著幽光。而阿强脚踝上的手印,顏色似乎又深了一层。